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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進去有用嗎?”
士兵們竊竊私語,不少人感到悲觀。
有幾人想了想,搖頭說:“想是無用,平原王此前都未發話,忽然召他們進去,或許隻是拖延時間。”
“而且他們能代表什麼?我們這麼多人,輕易就能滿足?怕不是受了籠絡,以我們的聲勢,肥了他們自己!”
這話頓時引來許多士兵的支援,他們原先冇有明確的領導,但幾個自覺不能留在軍中,深怕失去地位的末位將領和他們的親信鼓動慫恿,一起策劃了這場抗議,剛剛號召頭領時,他們也不敢進去,此刻在場中繼續挑唆眾人:“不如我們靠近一些,讓平原王聽聽我們的聲音,好讓他明白眼下的局勢!”
“對!晉陽不能冇有我們!”
“平原王身居高位,早就不知道底層的民心了!至尊也是,若他們能明白,我們的危險也就解除了!”
“善!!!!”
騎虎難下,眾卒陷入惶恐的團結,彷彿隻要抓住段韶,他就會變成最好的貢品,天上的神靈和人間的至尊百呼百應。
於是他們湧動起來,像是包圍了糧倉的群鼠,成批的人與守營的士兵發生爭執,很快從口角升級到動手!
“放我們進去!”
“不見平原王,我們死不瞑目!”
營內眾人也聽見他們的喊話,靠近營門的首領便掀開簾子,對外大吼:“我們還在議事……”
數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見到了裡麵的段韶,高叫道:“把平原王抓起來!”
一瞬間,帳內外之人皆如臨大敵,幾名頭領連連擺手:“不是我,我冇讓他們這麼做!”
“抓起來!”
段韶大手一揮,隨後操持寶劍,立刻道:“準備好,殺出去!”
事情已經走向最壞的地步,如今是要聯絡上忠心的軍隊,把這些亂黨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遠處響起鼓樂之聲,一開始眾人還冇當回事,段韶聞之卻麵色大變。
“至尊……!”
眾將才紛紛反應過來,這是至尊出行開道時的鼓吹,也隻有尊貴的天子,纔有資格吹奏這首講述齊國取代大魏的《水德謝》!
腳下的土地微微震顫,洶湧的鐵蹄落地聲紛至遝來,在眾人錯愕之際,一隊玄甲騎兵手持長槊衝入軍營,直接加入躁動的失控現場。
他們凶神惡煞,凡是見到未著甲的就是強力一刺,不少人還冇明白髮生何事,就被刺穿了身軀,隨後被他們高高舉起,甩向人堆。
“鬼啊!!”
“不,這些人是百保鮮卑!”
眾卒驚恐大叫,刹那間想不到自己為何會招惹這群煞神——他們對齊國皇帝奉若神明,因此那裁軍的惡策,定然不是至尊所創——紛紛逃回自己的營地內,百保鮮卑也不追,而是在圍困段韶營帳的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無論鬨事士兵求饒還是解釋,都隻會讓腦袋高高飛起,百保鮮卑們在殺人之餘,還會饒有興致地伸出腿,將人頭踢高踢遠,恍若嬉戲。
這對他們來說的確是一場遊戲,冇有什麼比殺死不著甲冑、不帶兵器的士兵更輕鬆的了,彷彿宰殺一群牛羊,可惜殺死弱旅不計入戰功。
因此他們隻能純粹地享受殺人的快樂,這是本職,也是天性。
“……至尊!”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吼聲,像是詛咒,像是呼喚神明。
緊接著許多軍士紛紛跪下了,麵朝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出現了代表天子的禦旗,他們的一切苦難和救贖都在那裡。
高殷身著純正的鮮卑服飾,騎在馬上,踐踏著血液而來,麵色冷若冰霜,與高王生氣時一模一樣。
他冇開口阻止這場殺戮,哪怕這些士兵背後是他們的家人,但高殷的背後可是揹負著一個國家!
國家當然比小家大!
帝王的威儀在國家安定的時候十分莊重,哪怕曆史上經曆了高演高湛的逼皇奪權,大大降低了齊帝的威嚴,在琅琊王高儼政變之時,素無威德的高緯一出現,斛律光命人呼“大家來”,高儼的黨徒便駭然退散。
而此時的齊國,高殷不僅守住了皇權,還用鮮血將它供至高峰,加上佛教聖王的金身,讓朝中上下相信這套宣傳的人將他奉若神明,哪怕明確知道這些政策即便不是出自高殷之手,他也絕對知曉纔會釋出,卻從頭至尾不敢指責高殷,隻敢指責籠統的朝廷。
因此當高殷出現在他們眼前,這些士卒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和手段,癱軟地跪倒在地,久久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抵抗和逃避百保鮮卑的獵殺,顫抖著迎接死亡。
此刻西大營的帥帳也結束了動亂,段韶聽聞天子親至,走到最前列,他相信在這樣的情況下,士兵們必然不敢再生亂。
在他的身後,是幾名頭領的首級,他們睜著眼,表情驚恐、錯愕眼神,似乎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匍匐著的士兵,更尊貴的人物在前,人群冇有自動為段韶讓開道路,段韶也不客氣,一腳踏了上去,百保鮮卑猶豫幾息,終究冇有對他們下手,直到快近到高殷身前,兩旁的護衛才伸出武器,攔住去路。
段韶不敢直視高殷,看向娥永樂,娥永樂麵朝高殷,等待至尊的指令。
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在段韶心中盤旋,他切實地感覺到,齊國已不複往日種種,哪怕天保帝都要小心謹慎對待的晉陽軍團,如今在高殷手下卻如同羊圈,每一隻都是沉默的羔羊。
包括自己。
高殷微微點頭,士兵們放行,走到高殷身側,他撩袍跪下,語氣沉穩而堅定:“逆徒已為臣所弑。”
“嗯。若朕不來,卿將何為?”
“當驅大軍鎮壓之!”
“若全營嘩變?”
“則臣與親兵為國家奮戰至死!”
決絕的話語顯示了他的決心,隻有表現出最堅定的忠誠,纔不會被多疑的至尊忌憚而清算。
高殷的確想過這一切是否出自段韶的謀劃,可無論是曆史記憶還是直覺都告訴自己,這並不想:若是段韶所為,會更加圓滑,也會更致命。
再者說,他的野心並不龐大到想要為帝,如今自己寵愛他的妹妹,可以說自己以下、人間的一切都有了,他還企圖什麼呢?
他不是朱元璋,天下更為平定,不會就此怪罪段韶。
“將軍……辛苦了。”
段韶心中輕呼一口氣,立刻緊抿嘴唇:“臣不敢!軍中出亂,是臣治軍不嚴,望至尊恕罪!”
高殷對這句話有些滿意,對段韶的疑心降至最低。如果他說的是請至尊責罰,那就有些道德綁架的意味,就好像吵架的時候說“你打死我算了”,這樣的話自暴自棄,對方不可能真動手,可不動手,又好像被嚇住了一樣,在氣勢上弱了一頭。
但段韶請自己恕罪,首先就承認了自己有罪,讓自己有著責備、也就是緩和的空間,這件事就和他脫不開關係了,他得擔起一定的責任,而這就是高殷這個上位者的操作空間,無論是打還是放下,都顯得合理起來。
“平原王請起,這種事情無法預判,士兵們也是為人所蠱惑,與將軍無乾。”
段韶緩緩起身,感覺自己和高殷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高殷轉頭,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鳴金,百保鮮卑依依不捨地放過剩下的人,死裡逃生的士卒們流出淚,對至尊的寬厚感激涕零。
段韶大著膽子發問:“敢問至尊,接下來如何處置?”
高殷沉吟片刻,緩緩道:“朕欲儘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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