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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歡要出兵消滅西魏之時,杜弼請求先清除內部的奸賊,問他誰說逆賊,杜弼說是掠奪老百姓的諸勳貴。
高歡聽了冇有吭聲,而是轉頭吩咐士兵們拉開弓,搭上箭,舉起刀,握住矛,排成麵對麵的兩行,讓杜弼從他們中間通過。
此情此景再一次上演,高殷設置了同樣的場所,讓不服的士兵們從這條刀槍劍陣中穿過,來到他的麵前。
他端坐上首,身穿鮮卑服飾,褪去了漢人氣息,與高洋不同的俊秀麵容,在日光的照射下渾身遍流金光,酷似年輕的高歡。
這讓許多東魏時期就效力的將士,不約而同地想起那段往事,心中驚懼:高王不死矣!
曾經宇文泰對剛剛登基的高洋的評價,如今變成了晉陽舊將士對高殷的認知,就連段韶都忍不住捂住嘴唇,將震驚堵塞於口。
天策府兵見狀,內心充滿榮耀與自豪,對他們而言,至尊遠比高王還要親切而神聖,他們是第一批追隨高殷的軍士,也會隨著他征戰天下、平定四方!
這不過是一段展示威望,收服人心的小小插曲,更顯示了晉陽兵馬不如他們忠順,是該好好教訓一頓。
高長恭揮手,鬨事兵眾的繩索被解開,同時上衣也被扒下,無數的男人們**著上身,團成一團,遙遙麵對至尊和他的荊棘之路,順著鐵荊棘吹來的風異常地冷,哪怕日光照頭,也不能驅散這股寒意。
高長恭淡淡道:“你們誰第一個上?”
見他們不語,周圍的士兵們舉起長槊,而後重重戳地,喊著:“懦夫!”
更多的士兵應聲附和,呼聲響徹整片營地:“懦夫!懦夫!!懦夫!!!……”
看熱鬨不嫌事大,反正不是自己上去挑戰,嗜血的**逐漸高漲,不知不覺間,對至尊的命令充滿了期待和喜悅。
激將法在軍營的確好用,士兵乙旃建忍耐不了尊嚴被踐踏,咬牙道:“我來!”
他站在道路前,長達一百一十步,約為後世二百米的距離宛如天途,死亡與傷痛埋伏其間,至尊與榮耀在儘頭等待。
乙旃建深呼吸,猛吸了幾大口氣,把自己狠狠嗆到,還真舒緩了一些恐懼。
“我不是懦夫……!”
他咬著牙,踏入了第一步,在眾多期待的目光中,走上這條危險之路。
才第一步,鋒利的刀刃便倚靠在他身上,親密得宛如戀人,阻止他去送死。
他繼續向前邁步,戀人便反目成仇,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吻出一道血痕,熾熱流出,就像一道道血淚。
“唔!!!……”
終於開始了,將士們的雙眼一眨不眨,宛如饑渴的老饕,貪婪地注視著那道鮮血。
高歡對杜弼,終究是恐嚇為主,士兵們隻是擺好了架勢,更不曾為難,而現在,至尊明顯不擔心這些人的死亡,反而期待著淋漓的鮮血。
這是對皇權的供奉,高殷嘴角淺笑,士兵們莫名嗅到了熟悉的恐懼,就像那位禦極天下十年的英雄天子……回來看他們了。
乙旃建捂著傷口,繼續朝前走著,兩段斧鉞就擋在身前,隻留下些許空隙,他不得不側身,這樣的行動大膽而又危險,又讓頭上的槊勾到了耳尖,嚇得他大叫——比起正麵襲來的攻殺,這種冷不丁的暗襲才更令人防不勝防。
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取下耳朵,接著又收腹,側身踱入短道,斧頭在他的肋骨和脊背發寒,但勉強能通過,乙旃建忍不住鬆了口氣。
就是這口氣壞事了,他的腹部下垂,露出一點角度,卻被斧尖給劃住,鋒利地刺入肉裡,直到輕微地疼痛傳來,他才感覺到不妙。
“快過去吧。”
旁邊的士兵低聲道,像是好心的勸告,卻忽然飛來一腳,把他向前踢去,腹部被劃出一道狹長的傷痕,鮮血直流。
乙旃建大叫一聲,撲倒在地,不斷蔓延出鮮血,隻留下粗重如野獸的呼吸。
這就完了?
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疑惑,高殷靜靜地看著,正想叫人收拾,卻見乙旃建又雙手撐地、爬了起來,目光渙散地朝前走去。
“我們、不是懦夫……”
他喃喃說著誰也聽不見的話,轟然倒在地上,第二十步的白絹被他的鮮血染得醜陋發紅,再也冇爬起來。
眾卒隨著他的摔落而色變,既恐懼,又鄙夷,心中百感交集,化作一聲微微的歎息。
“把他帶走吧。”高殷麵色不驚,既冇有見血的喜悅,也冇有遺憾或是失望,彷彿隻是一個嚴格的考官,冷漠而又無情:“下一個。”
第一個人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距離就撐不住了,生死不知,這讓待罪兵眾們麵色發白,手腳發顫。
有人失魂落魄跪倒在地,不用蘭陵王提醒,士兵們便又捶器頓地,大聲道:“懦夫!”
這次不是嘲諷和激將,更接近於判斷與總結,有人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們終於發現,衰老的自己已經和二三十年前的那個年輕人不再是同一個靈魂,他們已經老了。
不過對很多人來說,再年輕三十歲也不行,事實上哪怕是一旁圍觀的士兵乃至將領,許多人都認為自己根本過不了這條路,因此能走過去的,便是當之無愧的猛將,自然有資格留在軍中。
“就這樣了嗎?”
高殷四指撐顱,語氣有些冷漠:“覺得自己不該被裁撤、還聚眾鬨事、頂撞上官,甚至還要作亂……”
“結果朕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他不再看向那群人,環視著四周,張開雙臂,懷抱著天地:“就這樣,怎麼消滅關中!怎麼平定天下!”
“怎麼遂先皇之願,高王之誌!”
無人可以回答,高殷得到的隻是沉默,他的聲音作為最後一道,在空氣中靜靜的流淌,反覆在眾人腦海中迴盪,讓人們意識到至尊的野望和誌向。
正因為目前的軍隊配不上這份誌向,所以纔要撤軍啊……
鬨事的兵眾原本也是晉陽兵,和他們並無不同,軍士們無法切割,因為有些人在心中也對這次聚眾躍躍欲試。
現實的兵鋒擺在他們眼前,他們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承認那年輕的男人說得對,這天,該改變了!
高殷心潮澎湃,大腦飛速轉動,他又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樹立威望的方法。
那就是自己從這邊,走過這一百一十步路。
因為自己是皇帝,所以兩旁的侍衛會收著手,更不敢踢自己,所以自己走過會極為輕鬆,縱使有傷,也是小傷。
將領們和聰明人會看得出差異,但對諸多士兵而言,這卻又是神佛的庇佑,聖明天子的象征,縱使心知兩旁護衛有所收斂,也會下意識地覺得合理,甚至認為是自己身上的王氣所攝,讓侍衛主動收手。
像洋子那樣在高空起躍、與天鬥舞的膽子,高殷是冇有的,但在安全範圍內創造神話的膽子高殷不僅有,而且很大。
這麼想著,他邁出了第一步。
“我來!”
一名壯漢從人群中走出,他身軀魁梧,向著高殷遙遙下拜:“若不過,即死於此!”
“哼……就依卿言。”
高殷拂袖,緩緩坐回位子上,平靜的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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