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盧叔虎微微一怔,又陷入思索中。
這種辦法聞所未聞,因為它就不是現在這個時代的玩法,而是日本天皇和幕府將軍消除政敵的版本答案。
要解釋這一套,還是得回到佛教的敘事體係中。
佛教之所以備受推崇,除了確實利於統治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它乃是“外來的和尚”。
說起利於統治,儒家其實也不遑多讓,否則也不會乾掉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成為兩漢官方指定學說,但這一套的代價很大,當曹氏、司馬氏各自篡奪朝權建立國家的時候,還能藉著星象與五德始終來給他們提供理論依據,而當西晉爆炸、五胡迭次占據中原為帝,乃至不止一個皇帝的時候,儒家那一套就很難運轉起來了。
畢竟從天命觀來看,從商周開始傳續到秦漢晉宋齊梁陳的皇朝天命,最終被北方政權所消滅,這隻能說在某個時刻天命已經轉移向了北方,而此時的漢人還無法完全解釋這一點,或者解釋得極為勉強。
相比起來,佛教就有一些簡單粗暴了:佛祖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當這個轉輪聖王。是不是有一種欽定的感覺?冇錯,隻有這個辦法才能讓諸多胡人有著統治中原領地的法理,同時還符合了諸多篡臣、旁支奪權的需要,也因此佛教在胡族統治者的現實需要下,受到大力扶持而急速成長著,正是因為佛教的出現,使得自古以來“夷狄不可為帝王”的觀念遭受到巨大沖擊。
而由於高歡出身卑微、奪權之路充滿偶然性,因此不僅要在家世上攀附渤海高氏,而且對佛教提供的理論支援也非常需要,因此齊國的崇佛力度比之前代諸帝都提高不少,讓東魏北齊成為佛國的同時,也使得僧人們用自身的理論不遺餘力地為高氏諸王的統治進行合理性辯護。
由於佛教的根本目標是脫離生死輪迴的苦海,達到涅槃的彼岸,世俗生活中的名、利、權、情被認為是修行的主要障礙,因此出家的儀式本身就是一種象征性的“死於新生”,高歡、高澄死後立轉輪王佛窟,便是意味著他們通過死亡而歸回佛國,成就聖王,佛教在心靈上的消解作用,也一定程度上安撫了百姓和穩定人心,這方麵對維持社會穩定來說,是十分積極的。
這也是為什麼說宇文邕滅佛有利有弊,滅佛固然取得了巨大的經濟收入與人口紅利,但也讓宇文氏在政治上陷入了劣勢,作為皇權的扶手,一旦皇權自身不穩固,受到打壓的扶手就會尋找另一位尊貴的主人。
僧人也是有火氣的,而且他們撒起來往往很有影響力,滅佛不是毫無代價的,否則此前的崇佛就是笑話。即便高殷將來要拆解佛教,也不會在明麵上滅佛,大力烹炒是軍事之道,不是政治的訣竅,政治本就該小火慢燉,庖丁解牛一般拆拉敵人,“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日本在這一方麵也玩得十分出色,天皇製度與佛教相結合,製造出了“上皇”與“院政”這種特殊的政治生態,其後經過一係列的政治動盪,便演化出了一個非常具有特色的儀式:出家。
剃除鬚髮、脫下俗服、穿上僧衣,標誌著與過去世俗身份的徹底告彆。從此這個人便不再是某某官員或某某貴族,而是一名侍奉著神佛的僧人。
這種身份是超越民族和國家的,在佛教觀念中,出家人不再屬於原有的家庭、家族乃至國家社會秩序,而是屬於佛教三寶——佛、法、僧中的僧寶,世俗的身份對其毫無意義,因此纔會出現所謂的“沙門不敬王者”的說法。
如果讓僧人禮敬王者,那麼最終僧人能不能參與到現實的政治活動中來呢?答案還是不行,所以除了在某些非常重要的活動,比如將死去的帝王或貴人明確締造為佛主,那麼沙門禮敬的就不是世俗王者,而是佛主,這是僧人該侍奉的本分。
這也是當初高殷強迫沙門參與禮敬的說法之一。
而這就給高殷對叱列長叉這批人進行操作的空間。平心而論,若真按照高殷自己的心意,那是當然有多少殺多少,但“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高洋冇能用殺戮徹底震撼人心,自己估計也做不到,適當的鬆緩也是必要的。
因此就要在這個地方對殺人的目的做出辨析:到底是自己想殺人呢?還是殺人是為了完成目的,不得不實行的手段?後者的話,目的是什麼呢?
這個答案其實就明晃晃地擺在高殷麵前——讓臣下懼怕,不敢反抗自己,但又不能讓他們太過懼怕,產生怨懟之心。
要讓他們既敬且畏。
“所以等前線的將士把人犯帶回來,朕會開個閱兵大會,將事情說清楚,並……明正典刑。”
“但這也不是全部都要行刑,朕必要讓各寺嚴加審拷,四方調查,必定會扯出一大群親友裙帶,其中或有主動參與的,或有被動裹挾的,或有心中生怨者,或有隻是略有風聞、慘遭牽連受累之人……這些也不可能全部將他們誅殺吧?這樣倒顯得朕是非不分了。”
如果高殷想,他的確可以跟朱元璋一樣,扯出一個大案子來,殺個上千乃至上萬人——河陰就擊殺了兩千多王公貴族,死去的平民則數不勝數,計算起來,也不下十萬之眾。
“不過將有罪的叛賊頭領們誅殺後,其他人便也要有一個妥當的法子,全部抄家、流放,派去邊疆守長城嘛,似乎也太過了一些,但不懲罰,似乎也不行。”
“所以朕是這麼想的:這些人嘛,就全部剝奪爵位,剃度出家,進入寺廟成為僧人;當然了,他們都是官僧,都入僧籍、有度牒,而且保留免課免役的權力,參與不深、罪責不重的人呢,甚至連財產都可以帶進去。”
“若願意學醫,還可以以僧兵的身份隨軍出征、做名軍醫,將來還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樣,也算是一種仁慈了吧?”
高殷嗬嗬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讓盧叔虎毛骨悚然。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