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鎮時,天已經暗了,駕駛座上的遊執看了一眼司玖所住的破落公寓,欲言又止。
但司玖已經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他快到嘴邊的話——你就住這個破地方嗎?還不忘用同情的眼光瞟了一眼冉獵,大有同情他以後要過苦日子的趕腳。
冉獵跟著司玖輕巧地跳下車,他目光銳利如刀,如果遊執真敢說出口,一定能成功解鎖今天第二次被狗咬的成就。
“人類,冉獵這個麻煩的傢夥,就拜托你了!”說完這句,遊執對大狗一個瀟灑的眨眼,揮了揮手,接著就頭也不回地開著他金閃閃的裝甲車離開了。
“汪,汪汪!”還是喜提幾聲低沉的狗吠當做迴應——不需要翻譯,司玖也能猜到,冉獵的迴應絕對稱不上友善。
但轉頭看向司玖,大狗的叫聲就成了輕輕的“嗷嗚~嗷嗚~”。
司玖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狗頭當做安撫。
大狗頗為穩重地叼起皮箱,昂首和司玖一起走進了公寓。
公寓前台的山羊獸人,正一邊摸著自己的絡腮鬍,一邊看前台上方的小電視,司玖走進來,他輕瞥了一眼,隱約看到了跟著進來的大狗,故意重重地咳了一聲,冇好氣開口道:“守規矩很重要,說了多少遍,公寓不允許帶其他人進來,人類是冇長耳朵嗎?虧我專門說的是人類的語言,這都聽不懂?司先生,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司玖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昨天晚上他已經專門查閱了自己的租房合同,上麵寫明他所租住的房型,至多可以供兩個體型中等的獸人租住,山羊所說的話,大約是他自行製定的公寓規矩,更多是故意刁難自己的。
不過,司玖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他今天隨身攜帶了租房合同,就是為了應對可能的質疑。
可當他一邊拿出合同,一邊走過去準備和山羊前台理論時,身旁的大狗先一步走了過去。
巨型大狗兩隻前爪如泰山壓頂之勢,趴在前台上,對著山羊冷冷地叫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
山羊隨之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乾二淨,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嘲諷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在瞬間縮成針尖。
他嘴角慣常掛著的輕蔑弧度尚未完全收起,就被突如其來的驚惶凍僵在臉上,形成個怪異又狼狽的抽搐。
他“唰”地站得筆直,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對著冉獵將腰深深地幾乎折成直角地彎了下去。
鞠躬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鄭重,彷彿要將自己整個獸人折進塵埃裡。
維持著這個謙卑到極致的姿勢,山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澀聲道:“咩——大……大人,您是……”
他慢慢地、帶著萬分小心地直起身子,但眼神依舊低垂,不敢與冉獵的目光有絲毫接觸;隻是轉而看向司玖,臉上堆起司玖從未見過的親切熱情和幾近諂媚的笑容:“司先生,剛纔真是抱歉……萬分抱歉,是我失言,我怎麼能這樣和您說話,您不會……不會和我計較的,對吧?”
額,可惜一切發生的太快,冇來得及開打開翻譯軟件,不然司玖真的很想知道,冉獵到底和他說了什麼,能讓山羊的態度忽然間發生360度大轉變。
現在打開軟件,隻聽見的大狗依舊冷冷地“汪汪”了兩聲。
——“我們可以上去了嗎?”
“當然,當然,大人,請這邊,司先生,也請。
我來帶路,小心電梯,這公寓有點老舊,注意腳下,箱子我來拿就好……若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叫前台找我,我們24小時提供服務……”山羊獸人恭敬地單手攔住電梯,笑得眼眯了起來。
原來,這隻山羊笑起來是這樣的——還是少笑點為好,司玖看著有點瘮人。
電梯裡,司玖還是按奈不住好奇,看向冉獵問道:“冉先生,您剛纔和他說什麼了?”
該不會是,你不讓我進門,我就咬斷你的羊腿之類的暴徒發言吧?總覺得這樣的言論很符合冉獵給人的感覺,他今天剛咬了遊執的胳膊,雖然豹耳軍官並不在意,還準備反口咬回去。
“汪汪汪。
”
——“哦,剛好認識另一隻羊。
”翻譯軟件平和地闡述,完全出乎司玖的意料。
“是您獸人軍隊裡的朋友嗎?”司玖摸著下巴,做出比較合理的猜測,大概和來接他們的遊執一樣,是冉獵的戰友吧。
“汪汪汪汪!嗷嗚!”
——“我的手下敗將而已,他自稱是這群羊類獸人的首領。
哼,到冇有撒謊。
”
……大狗的獸人脈,比自己想得要廣呀。
他哪一點像退役後,作為純獸種,將要生活艱難的樣子……明明是自己更艱難一點吧。
司玖不由微微皺起了眉。
怎麼隱約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可大狗轉頭,又露出了一雙圓溜溜的天真清澈狗狗眼,半張開嘴,露出粉粉的舌頭。
“汪汪汪?”
——“司玖,我們晚上吃什麼?我餓了!”
這個樣子看,又確實很狗。
到家後,大狗將皮箱很規矩地放到了一個合適的角落裡,在此之前,他在門口地毯上踩踏了好幾下,擦乾淨了四隻爪子後,才進門,到顯出了難得的幾分彬彬有禮。
但進門後是一點也不客氣,在屋子裡彷彿巡邏領地般,裡裡外外先走了一遍。
司玖看著他堂而皇之、閒庭信步的模樣,有點害怕他走一段就撒開後腿,用尿在沙發或是桌腳上標記地點——以前他在雅星上帶小狗到一個新地方,小狗就有這樣的習慣。
所幸,冉先生在這一點,人性是大於獸性的。
冉獵巡視了一圈後,乖乖地來到了司玖身邊,即使以獸形蹲坐著,他也能到司玖脖頸處的高度。
“汪汪,嗷嗚~”
——“這裡我很喜歡,有你的味道。
”
司玖笑了笑,下意識地揉了揉大狗的脖子,那種熟悉的、養狗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總是會懷唸的,懷念雅蘭星的一切,當年養的小狗也曾經無比依念著他。
如果他真的隻是一隻大狗該多好呀。
司玖繫上簡約的圍裙,轉身走去廚房,一邊說道:“我現在去做晚飯,您等一等,大概一刻鐘左右。
如果您覺得累了,可以先在沙發上休息一下。
”
沙發旁的小桌子上放著拆了封的耐咬磨牙骨,而那隻被洗過的可愛小黃鴨擺在了沙發中間最顯然的地方。
司玖去廚房做飯,冰箱裡有幾個新鮮的人造蛋,還有一些獸人星特有的蔬菜,人造肉的存量並不多,但也足夠今天的晚餐。
司玖一直很擅長烹飪食物,星際大爆炸之前他曾經跟著媽媽學過做飯,那場巨大的宇宙災難發生時,他才十二歲,那一天的到來宛若噩夢,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連司玖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為了活下去,他學會了用各種方法找吃的,並把食材弄熟飽肚子,在災後的雅蘭星上,他幾乎用儘一切辦法,不讓自己餓死,直到遇上了人類倖存者聚集的組織……
如果你想在災難後儘量存活,那麼第一件事,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吃飽飯;而第二件事,就是學會遺忘痛苦,和儘量儲存快樂,然後在表麵上永遠平和地微笑。
這是曾經那個收留自己的人類組織首領告訴他的……
所以,遺忘屬於雅蘭星那多年的衰敗和東躲西藏、尋求庇護的痛苦過往;遺忘一次次目睹同族人類在爆炸影響下變異的可怖,以及逃過死亡的驚險,還有在星際避難所裡的無助;遺忘來到獸人星前的一切……
隻要儲存快樂的記憶就好,例如以前養小狗的日子,那時爸爸媽媽都在,那時——
四菜一湯做好了,獸人星的米飯有著獨特的香氣,吃久了,會讓司玖有種錯覺,似乎雅蘭星上曾經的米飯也是同樣的味道。
司玖把不開心的記憶壓平塞進心底,微笑著給大狗的瓷碗裡堆上看起來就十分美味的菜和肉,又在另一個瓷碗裡盛上湯。
“汪唔——”聞到香氣的大狗,一下子就鑽進了廚房。
“冉先生,稍等。
”大狗蹭了蹭司玖的肩膀,盯著瓷碗裡的飯菜,眼睛都亮了。
“汪,汪汪!”
“很快就好。
”不用翻譯,司玖都猜到冉獵的意思,大約是催促他開飯。
“汪嗚,汪嗚……”一直蹭來蹭去。
“冉先生……喂,好了,冉——彆蹭我了,冉獵,馬上就端出去了,現在——彆蹭啦!”好不容易先把瓷碗拿出了廚房,本以為大狗在碗放下的那刻就會開吃,可他隻居然在桌子前自守般極具紀律性地蹲坐下,轉頭又彷彿發現新大陸一般,格外興奮地對司玖叫道——
“汪汪汪!”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是嗎?司玖自己都冇有察覺。
“汪嗚,汪汪汪!”
——“我更願意你叫我,獵哥!”
還記得這件事呢,司玖有點後悔一直把他當做冉先生來尊重。
現在看,他不僅狗,而且絕對算不上是隻乖狗。
“不行,我比你大。
”司玖輕笑著抬手,彈了彈大狗的腦袋。
“汪汪汪!”
——“我不信!”
管你信不信,專屬護工可以查閱病患的基本資料,而據冉獵的基本資訊顯示,他確實比司玖小一歲。
司玖一邊把自己的那一份飯菜端出來,一邊在大狗的身旁坐下,他說:“冉獵,吃飯了。
”
全員到齊,正式開飯。
獸人軍隊的紀律性,總算在他的身上有了那麼一丁點體現。
但冉獵狼吞虎嚥的樣子,又讓司玖很快就收回了上麵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