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司玖起身去廚房洗碗,冉獵很自然地起身,跟在他身後。
洗碗槽裡溫熱的水流嘩嘩作響,司玖正低頭對付著碗碟。
一個豎著立耳、毛髮柔滑的陰影籠罩過來——冉獵安靜地湊近,兩隻前爪熟練地搭在洗碗台邊緣,陶瓷檯麵頓時陷進幾枚潮濕的爪印。
他歪著輪廓分明還帶著幾分驍勇的頭顱,黑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濕潤的鼻頭微微翕動,似乎在嗅著獸人牌洗潔精的清香。
那雙眼睛在廚房燈光下呈現出奇特的質感——像是融化的黑曜石裡摻了金粉,外圍一圈濃黑,越靠近瞳孔越是透出暖金色的細閃。
觀察司玖久了,大狗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前爪上,細長的尾巴在身後慢悠悠擺動。
冉獵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司玖那雙在泡沫中起伏的手。
偶爾抬眼看向司玖時,黑金異瞳裡盛著的,彷彿是比洗碗池裡的溫水更暖的溫度。
司玖轉頭看他,大狗輕輕“汪”了一聲,低下頭用黑黑的嘴筒子,溫柔地蹭他的臂膀。
司玖一開始以為,他隻是單純的好奇。
但很快,司玖就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不止是洗碗,接下來,無論他是轉身出門倒掉廚房的垃圾,還是拿出一些獸人小零食放在桌子上當做飯後茶點,抑或是怕冉獵無聊,打開手機放新聞,還特意翻出之前在網上買的二手半新平板讓他解悶,最後發現時間不早了,到客廳將沙發拆開鋪床——
無論他做什麼,冉獵都一直跟著他。
冉獵不吃零食,也不玩平板,他會在沙發上找了一個專屬於他的、格外舒服的位置坐下,和司玖一起安靜聽聽手機裡的新聞,倒垃圾時會也主動幫忙叼大一些的垃圾袋。
等到了鋪床時,司玖力氣不夠,冉獵用自己的前爪迅猛地按下沙發內的彈簧墊,瞬間解決問題。
直到,司玖準備去上廁所……
大狗依舊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冉獵。
”司玖眼見大狗一直跟著自己,悠悠然然地來到廁所門口。
“汪嗚——”
——“嗯,我陪你。
”大狗揚起頭,一對立耳動了動,冇有覺得任何不對的地方。
“這個,應該不用了,不太方便。
”司玖一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等會兒他還要洗澡。
“汪汪汪。
”
——“我不介意。
”手機翻譯軟件配合帥氣的大狗微微抬頭,露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說明他是真的一點也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呀。
司玖微微一笑,堅定地說道:“那可不行。
”
然後在冉獵前爪企圖踏進廁所門前,迅速且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以清脆的上鎖聲表達了自己的拒絕。
“汪嗚嗚……”大狗用爪子輕輕扒了下門。
翻譯軟件有話說:“對方正在擔心你”。
大可不必,自己隻是上個廁所而已,這麼大個人,總不會擔心掉坑裡的……
過了兩分鐘,大狗的叫聲傳了進來。
“汪汪汪!?”
——“你還好嗎?需要我嗎?!”翻譯軟件,“對方表達出更強烈的擔憂情緒。
”
不得不以最快速度解決完,從廁所出來的司玖,看著蹲坐在門外的大狗,默默歎了口氣。
“冉獵,我冇事。
”司玖這麼說著,大狗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不過,既然以後我們要同吃同住一段時間——”司玖坐在鋪好的沙發床上,大狗隨之坐在了他身旁,“還是,先約法三章比較好。
”
冉獵在沙發上霍然挺直了前身,脖頸昂起,黑嘴套的下巴微微內收,厚實的胸膛向前挺括,勾勒出飽滿的弧線——他以一種標準的軍事化坐姿,等待著司玖說下去。
不得不說,即使是大狗的形態,正襟危坐的冉獵渾然一身深沉內斂,其質至堅的王者般高傲。
當然,前提是,他不開口“汪汪”叫。
“一是,我作為你的專屬護理,每天早晚會為你理療,差不多會在我上班前以及就寢前進行,可能需要你配合我的時間。
”司玖豎起了第一根手指,一句話,要早睡早起。
而且將他不得不按院長命令接回家的一個主要原因,也是為了他的治療,所以,這是首要的。
冉獵堅定地“汪”了一聲。
——“冇問題。
”直著脖頸,回答的很乾脆。
“第二呢,按院長的說法,你的工資從這個月起,會直接打到我的賬戶上,為此我會負責你的三餐吃食,以及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采買,每個月月底最後一天,我會給你看記賬清單和費用明細,你若是需要買什麼,可以隨時告訴我。
”司玖在大狗眼前豎起第二根手指,晃了晃。
“汪汪汪,汪嗚汪。
”
——“不用看什麼賬單,我的就是你的。
”大狗定定地看著司玖的眼睛,真誠得有點犯規。
“咳咳,這第三嘛。
”司玖忍不住移開了目光,自我心裡建設道,狗狗眼天生就是這樣,看誰都深情,千萬不要被迷惑,“第三就是,尊重彼此的生活習慣,例如,給彼此一定的私人空間。
”
“汪?”大狗發出疑問信號。
“衣櫃、儲物間以及洗手間內,我簡單劃分了一下你我的使用區域,你可以先看看,是否滿意……關於睡覺休息嘛,你可以選擇床或是沙發,你選擇一個,另一個就屬於我;還有——”司玖決定把話說得更加直白一些,“我比較習慣單獨使用洗手間。
”
“汪嗚……”大狗微微將頭低下。
——“哦……”翻譯軟件如是說。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為什麼要表現得如此不甘心?!
不過,大狗是守諾的,待到司玖進洗手間洗澡沐浴時,他果然冇有再跟著走進去,也冇在門外嗷嗷叫,倒是難得的聽話。
但當司玖換上一身素色的睡衣,一邊用毛巾擦拭著還沾著水珠的頭髮,一邊推門走出洗手間時,他險些撞上門前那片黑金色溫暖的一團。
冉獵正安靜地趴在洗手間門外的地板上。
他不是隨意地臥著,而是以一種近乎恪守的姿態,將修長的身軀蜷成一個規整的半圓,鼻尖恰恰對著門縫,彷彿那裡是他必須守護的疆界。
公寓內略顯昏暗又清淺柔和的燈光,勾勒出大狗光滑流暢的背線,黑黃皮毛在光下泛著啞光般的質感。
聽到門響,冉獵立刻抬起頭,那雙總是銳利如鋒的眼睛瞬間明亮清澈,他望過來,裡麵冇有驚擾,也冇有催促,隻有一片沉靜的等待。
濕漉漉的鼻尖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空氣中熟悉的氣息,以及那尚未散去的水汽。
他彷彿已經這樣等了很久,安靜得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毯子,隻為在門開啟的第一瞬,便能看見司玖。
不過隻是洗個澡而已,為什麼要露出一種“你終於回來啦”的表情。
司玖用毛巾又擦了擦頭髮,這種莫名產生的愧疚感是怎麼回事?
輕輕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愧疚感似乎並冇有被甩掉。
“冉獵,過來。
”司玖拍了拍自己身旁,大狗立馬跳上了沙發床,揉了揉狗頭,如同想要翻新那條被時光遺忘的毯子,以便包裹住自己淡淡的愧疚感,“今天剛拆了紗布,過兩三天再給你洗澡——先進行護理治療。
”
大狗毫不掩飾得開心地“汪”了一聲,隨即很自然地臥倒在沙發床上,狗頭毫不客氣得枕在司玖的腿上,翻身對著司玖露出淡黃色絨毛的肚皮。
腹部的傷口已結疤,橫亙在冉獵腹部毛髮相對稀疏柔軟的皮膚上,像一道褪了色的、猙獰的閃電,或是地圖上一條乾涸了許久的詭異河床。
當時確實是受了十分嚴重的傷,傷他的到底是……
“汪,汪汪?”大狗輕輕叫了幾聲。
——“司玖?喂,司玖?”似乎在詢問他,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理我?!
“我在看你傷口恢複的情況,你應該在療養院裡多住幾天。
”司玖說著,揉了揉大狗背側柔軟的毛,他很想找找,大狗身上有多少犟種毛。
“汪汪汪,汪汪。
”大狗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這簡單。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那個破醫院,不,療養院。
”
冉獵的言語裡冇有絲毫可以拒絕的空間。
司玖想,他或許隻是想遵守護送自己上下班的承諾。
據今天的新聞報道,襲擊案件的兩個嫌疑犯獸人已經被抓捕歸案,還有一個在逃。
這次獸人星帝國投入了相當大的警力在南區進行搜捕和偵破,由於引起了皇室的高度重視,銀夜元帥統領的帝**隊也應該有所介入,不然也不會在短短一天內就有瞭如此突破性的進展。
記得郡綺說,凶手都是純獸種,但新聞報道裡並冇有提及。
不過相信憑著眼下的地毯式搜尋,最後一個凶手被抓住也隻是時間問題。
司玖又想起在雜貨店地板縫隙裡,隱約看到的那雙綠色眼眸……
司玖手掌下發出治療之力時,也是一抹淡淡的綠光,那種獨屬於他的特能。
正如此時,他將手放在冉獵腹部的傷口上方。
奇蹟般的,那裡堅硬凸起的疤痕組織,彷彿被一雙無形而溫柔的手撫平。
新生的皮肉在柔光浸潤下,竟如久旱的土地逢甘霖般,微微起伏、舒張,那暗沉的色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逐漸融入周圍健康肌膚的紋理。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草木清冽的氣息,在療養院時還不會有這般清晰的感觸,也是因為司玖在工作中一直收著力的原因。
而現在,不過短短幾分鐘之內,那道猙獰的疤痕,片刻隻留下一道淺銀色的、光滑的痕跡,如同月光在湖麵投下的一縷微瀾,閃電逝去,詭異河床成了平和的湖鏡,唯有微波訴說這裡有過巨大傷痛的曾經。
曾經醜陋的疤痕,也不過是剛纔的事。
回想起那詭異的綠光眼眸,為什麼會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呢?或會是因為類似的綠光……在司玖記憶裡,也曾見過,在雅蘭星上,那些變異的人類……
好了,打住,請在心中清晰地對自己說:“好了,就到這裡。
”這像是一個強製的指令,為翻湧的思緒按下暫停鍵,必須遺忘那些痛苦的回憶,為了活下去!
這或許隻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湊巧罷了……那樣詭異的綠——
司玖收回手上淡淡的綠光,低頭看向大狗,冉獵十分享受地眯起黑金色的眼眸,彷彿已經睡著了。
但司玖微微側身,大狗的立耳輕輕一抖,立馬睜開了黑金色的眼眸。
——“你去哪?”警覺的起身,大狗看向司玖。
“治療完成,差不多,該睡覺了。
”司玖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對著冉獵,指了指沙發旁不遠處的床,“你先選,睡床,還是睡沙發?”
客人兼病人優先,司玖到也不在意睡沙發。
“汪汪汪汪!”
——“你睡哪,我就睡哪!”冉獵的回答,依舊那麼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
敢情治療一會兒後,你就把之前的約法三章都忘乾淨了!
司玖覺得,果然不能對一隻狗,抱有太大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