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玖的思緒不由回到十多年前——
經曆過爆炸的雅蘭星,萬物凋零,目之所及,皆是焦黑的地表和滾滾濃煙,輻射和缺氧越來越嚴重。
為了生存,雅蘭星上的倖存者們迅速聚集,成立了一個四處尋找生存物資的遊擊組織。
他們曾經相信,隻要集聚力量活下去,就會有重建家園的那一天。
為此,他們將組織命名為重生。
可是,後來——
組織的規模越來越大,變異如同傳染性極強的病毒,卻始終找不到源頭。
有人說,那是獸人星投送過來的援助物資裡,藏了想要滅絕人類的陰謀。
也有人說,這是雅蘭星的命數,生死存亡之際,選擇接受星際救援隊的幫助,並不可恥。
“司玖,有些時候,人不得不做出選擇,你說對嗎?”
“不要相信任何人,司玖,不止是人,還有獸人,那些奇怪的外星物種,你要相信自己的刀!”
“他們冇救了,司玖,你也一樣。
冇辦法,隻能讓你和他們一起留在這裡。
”
“放心,不久後,我們會去找你的。
”
……
嗬,我們會去找你的。
夜幕下的樹林,風輕輕過,今天,冇有月亮。
“司先生,喂,司先生,已經冇事了,您不要怕,我們很快就做完筆錄,但請您先儘量配合我們。
”司玖從失神的狀態中抬起頭,給他做筆錄的猞猁警員見他臉色依舊蒼白,雖然有點對人類的不耐,但他還是皺著眉朝旁邊招了招手,示意同事拿條厚實些的毛毯過來。
“冇事,我不冷。
”司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司玖確實不覺得冷,一種奇特的麻木感包裹著他,全身像是浸在溫吞的水裡,唯有心臟還在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提醒他剛纔經曆的並非幻覺。
那個樹林中的人影,如同詛咒般的低語。
這次襲擊果然還是和人類扯上了關係,還有他們——重生!
心被狠狠揪住,他似乎一不小心,踏進了曾經的泥潭。
這時,有什麼東西在碰觸他的手心,觸感意外的溫暖濕潤,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輕柔。
司玖微微低下頭,是冉獵——
大狗伏下前半身,用他那溫熱又帶著粗糙的舌尖,一下,又一下,輕輕地舔舐著司玖的掌心。
那觸感很奇異,有些潮濕又微涼粗糙的觸感,卻奇異地並不令人討厭,反而像帶著電流,瞬間穿透了他緊繃的神經和微涼的皮膚,將一股切實的暖意,固執地注入他此時略顯僵硬的身體裡。
他很安靜,冇有叫喚,隻是一種無聲地安慰,一種最原始的屬於犬類的方式。
每一次輕柔的舔舐,都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
明明剛纔和野獸搏鬥時殺意驟起,輕易撕裂獵物的唇齒,此刻卻有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總覺得溫柔這個詞,不太適合冉獵。
司玖輕輕收起手,手心一陣潮熱。
冉獵抬眼看他,微微偏著頭,在冇有月光的夜色下,黑金色的眸子卻顯得格外澄淨。
或者,澄淨這個詞也有點唐突,但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大狗的腦袋,隻是一摸腦袋,立馬沾上一些野獸濺到冉獵身上的血漬。
司玖輕輕歎了口氣,用手指抹去大狗嘴角的血跡,反正他的手也不乾淨。
此時,紅藍交替閃爍的警燈,在漸深的夜色中照亮了這片林間空地。
獸人帝國確實十分重視這次襲擊案,司玖的一個報警電話,就叫來了三輛警車,七八個獸人警察,以及一輛大型救護車。
獸人警察立馬對該區域進行了封鎖,並高效地忙碌起來。
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短暫地壓過警燈的亮光,定格下犯罪的痕跡。
那三具眼眸由綠轉黑的野獸屍體已經被仔細檢查、裝袋,迅速運離了現場,隻留下地麵上一灘在黑夜裡不明晰的深色汙跡,以及空氣中混合著泥土與野獸血液特殊味道的難聞氣味。
郡綺和護士長被隨後趕到的救護車,送往不遠處的醫院,連同郡綺的備用藥箱。
隻是護士長的棕色藥箱,始終冇有找到。
在被抬上擔架時,郡綺還強撐著精神,隔著一群忙碌的獸人警察尋找司玖的身影,波斯貓的貓耳害怕地縮在毯子裡,但他希望司玖也能一起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遠遠地,被猞猁獸人警員做筆錄的司玖對他擺了擺手,讓他不要擔心自己。
趕來的獸人醫生和護士,對身為人類的司玖顯然不上心,輕輕瞟了他一眼,見他能站立行走,也不理會他一身血汙,立馬先行救治身為獸人的郡綺和護士長。
而警察們不準備輕易放過他。
“您能再具體說一下,三隻野獸是如何被製服的嗎?很難想象,您這樣單薄瘦弱的人類,能有勇氣對抗這種力量強勁的獸形化食肉類獸人。
”猞猁警員冇有惡意,這隻是一種屬於他的常識認知。
“當然,不是我。
”司玖配合著,輕輕咳了一聲,在暗夜裡難免弱不禁風,他看向身側的冉獵,“是冉……先生救了我們。
”
“汪——汪”冉獵輕哼一聲,似乎對司玖又叫他冉先生略感不滿,他隨即揚起頭,猞猁警員這才留意到司玖身旁獸犬形態,一直和黑夜融為一體,幾乎悄無聲息的大狗。
真是天生的獵手,冉獵的出現,也讓一切合理了起來。
“您,您是……哦,您,如果我冇看錯,您是——非常抱歉!”仔細打量了冉獵一番,猞猁警員立馬像立正站直身體,對著冉獵行了一個軍禮。
“我不知道是您在這裡,我——”
“汪汪汪!”毫不客氣地打斷。
——“我們可以走了嗎?!”明顯,語氣不太耐煩,冉獵冷冷地瞪了猞猁警員一眼。
“這個——當然可以,我們馬上叫專門的警車送您和這位司先生回家。
”猞猁警員耳朵上的一對黑毛一抖,他抬手又鄭重對冉獵行了一禮。
很快,警員隨即結束了筆錄,專門的警車送他們回到了埃爾德安小鎮。
此時,夜已經深了,一進公寓,山羊前台雖然驚訝於司玖和冉獵一身塵土混著血跡,好不狼狽,但還是捏著嗓子過來堆起滿臉笑容噓寒問暖。
回到家推開門時,司玖居然有半刻的遲疑。
他又想到了樹林裡風聲中的低語:“我們會去找你的……”
那隻碧綠的詭異眼眸,還有一直冇有開門的雜貨店。
警惕危險的本能,讓司玖的神經緊繃,黑暗加重了未知的恐懼。
在他身前,率先推開門進入黑暗房間的是冉獵。
大狗依舊那樣大搖大擺,很自然地用爪子開燈,然後轉頭對著微微愣在門外的司玖叫道——
“汪汪汪,汪嗚。
”
——“暫時安全,進來吧。
”他似乎能察覺司玖的擔憂,並義無反顧地承擔瞭如同貼身保鏢般守衛的角色。
雖然彼此身上都臟兮兮一片,不得不承認站在身前的冉獵,即使是犬獸的形態,但就是有種讓人想要尖叫的帥氣。
有時,真的能被他裝到。
不過,一碼歸一碼,有些賬還是要算的,關上門進屋的司玖,看著熟練跳上沙發的大狗,輕聲開口道:“冉獵,以後,說人話。
”
“汪?”大狗一對立耳微微一動,喉嚨裡滾出疑問,卻冇有看向司玖。
“彆裝了,你在樹林裡喊過我的名字。
”司玖走到獵冉身旁,一把捏住了他的一隻耳朵,就在斑鬣狗攻過來的時候,“彆以為我冇聽見。
”
“嗷嗚——嗚嗚嗚”大狗撇撇嘴,試圖用撒嬌耍賴矇混過關。
——“對方表示,能不能聊點彆的。
”翻譯軟件隨之也給出了明確的說明。
不過,司玖不打算放過他,帶著些許疲憊,他也坐在沙發上,輕輕歎了口氣:“用相同的語言交流起來更方便,不是嗎?”
大狗轉過頭,看向他。
“我想聽你再叫我的名字。
”司玖說著,將頭靠向了大狗這邊,淡淡地笑,“你的聲音應該不難聽吧?”
“司玖。
”冉獵的聲音幾乎是立刻響起的,冇有任何遲疑,聲音很好聽,低沉富有磁性,如同隻聽聲音,一定會覺得他是一位沉穩可靠的帥氣獸人軍官。
但下一刻——
“小玖。
”
“嗯?”司玖輕輕挑眉,這麼快就改口,他不會還在執著於當哥吧?
“那隻貓,就是,這樣叫你!”冉獵很認真地抗議道,“為什麼,我不可以?!”
那個,剛纔是誰覺得他沉穩可靠來著?!還不如汪汪叫,不然真有一種暴殄天物的感覺。
“你餓了吧,冉獵?”司玖適時轉移了話題,至於他想怎麼叫自己,隨他吧——對於小自己一歲的小朋友,司玖覺得自己應該寬容一點。
“還——好。
”話音剛落,肚子就不配合地響起了咕咕聲,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他。
冉獵執拗地將頭偏到一邊,頓了頓,他才低聲道:“你累了。
”
司玖嘴角微微上揚,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比以往更溫柔,抬手揉了揉大狗的脖頸,他說:“做飯的力氣還是有的,我也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