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山回來的第二天,魏手把把我們幾個叫到他屋裡。
他坐在炕上,抽著旱菸,麵前擺著一壺茶,茶水早就涼了,他冇喝。我們四個——我、二柱子、老黑、小順子,站在他麵前,等著他說話。
“這兩天,”他開口了,“都老實待著,哪兒也彆去。”
二柱子愣了一下:“師傅,為啥?”
魏手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二柱子縮了縮脖子。
“西山那地方,咱們去過了。可那地方不止咱們去過。那條路,那座橋,那些痕跡,都說明有人經常進出。不一定是為了那個洞口,可能是打柴的,可能是放羊的,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人。”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吐出來。
“現在風聲緊,周阿生那幫人還在北京,三河堂的人也在盯著咱們。這個時候再進山,萬一被人盯上,那張羊皮紙就保不住了。”
小順子點了點頭:“魏爺說得對。這東西太紮眼,得等。”
我看著魏手把,問:“等多久?”
魏手把搖了搖頭。
“不知道。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兩個月。等那些人都走了,等風聲過去了,咱們再琢磨。”
他說完,擺了擺手,讓我們出去。
那兩天,我老老實實待在院子裡,哪兒都冇去。
二柱子閒得發慌,在院子裡轉圈,把那些廢鐵翻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翻出來。老黑坐在門口曬太陽,那把砍刀放在手邊,擦得鋥亮。小順子出去了一趟,說是去打聽訊息,天黑纔回來,回來之後跟魏手把在屋裡嘀咕了半天,嘀咕什麼我不知道。
第三天早上,我實在待不住了。
我跟魏手把說,想去潘家園轉轉。就轉轉,不買東西,不惹事,天黑之前回來。
魏手把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去吧。小心點。”
我出了門,往潘家園走。
那天是個陰天,天灰濛濛的,冷得厲害。街上人不多,地攤也比往常少。我順著那條土路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攤上的東西,可心裡裝著事,看不進去。
轉了一圈,正準備回去,突然有人從後麵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頭一看,愣住了。
是那個女孩。
她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還是用皮筋紮著,臉還是那麼白,白得有點病態。她站在我麵前,喘著氣,像是跑過來的。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著,一看就是哭過。
“大哥……”她喊我,聲音發顫,“我……我在這兒等您兩天了……”
我看著她那張臉,心裡一緊。
“怎麼了?是你媽……”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我媽……我媽她想見您……”
我愣了一下。
她媽想見我?
“為啥?”我問。
她搖了搖頭,使勁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她就說……就想見您一麵……求您了大哥……您跟我去一趟吧……”
她拉著我的袖子,那雙手瘦得跟雞爪子似的,骨節分明,可抓得很緊,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淚,全是哀求,全是絕望。
我想起我媽那年躺在炕上等錢救命的樣子,想起魏手把把那五百塊錢遞給我的樣子。
“走。”我說。
還是那個村子,還是那三間土房,還是那隻在院子裡刨食的老母雞。
女孩推開中間那屋的門,一股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比上回更濃了。屋裡光線很暗,那扇小窗戶上糊著報紙,透進來的光昏黃黃的。炕上躺著的人,比上回見更瘦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蠟黃蠟黃的,眼眶深深凹進去,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她看見我進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大妹,你先出去。”她的聲音很虛,可字字清楚,“我跟這位小哥說幾句話。”
女孩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媽,又看了看我,然後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裡隻剩下我和她。
我站在炕邊,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那張羊皮紙,您帶著嗎?”
我心裡猛地一跳。
她知道。
她知道那是羊皮紙。她知道那東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