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幾天我一直往潘家園跑,第三天的時候。
我蹲在一個賣瓷器的攤前,正看一個青花盤子,旁邊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頭一看,是個女孩。
十七八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皮筋紮著,臉盤挺周正,就是太白了,白得有點病態。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裡帶著點怯,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有事?”我問。
她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大哥,您收東西嗎?”
我心裡一動,站起來,打量了她一眼。這種在潘家園裡偷偷摸摸問人收不收東西的,我見過幾回。有的是家裡有老東西想賣,有的是手裡有貨想出手,還有的,是設局坑人的。
“什麼東西?”我問。
她又看了看四周,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裡。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舊手絹包著,手絹上繡著一朵梅花,都洗得發白了。我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個小碗。
白瓷的,不大,能托在掌心裡。碗壁上刻著一枝梅花,刻得很精細,花瓣、花蕊、枝乾,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碗底有幾個字,是刻的,不是寫的——“大宋景德年製”。
我心裡一震。
景德年,北宋真宗的年號,離現在快一千年了。這東西要是真的,那可值老鼻子錢了。
我把碗翻過來,看底足的胎。胎質細密,潔白,是景德鎮那邊的胎。碗壁薄得能透光,對著太陽一照,那枝梅花像是浮在光裡似的。
“這碗,哪來的?”我問。
女孩看著我,眼睛裡的怯更多了,可還是說了:“我奶奶傳下來的。說是老輩子留下來的東西,留著給閨女當嫁妝的。”
“那你咋拿出來賣?”
她的眼眶紅了。
“我媽病了,肺癆,在縣醫院住著,要好多錢。我爹去年冇了,家裡就剩我和我媽。我實在冇辦法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看著她那張瘦削的臉,看著她那雙紅了的眼睛,心裡突然想起了我媽。想起那年冬天,我也是這麼走投無路,也是這麼拿著東西出來賣。
“這碗,你想賣多少錢?”我問。
她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您看著給吧。”
我看著手裡那個小碗,心裡飛快地轉著。這東西要真是北宋的,少說也值幾千塊。可我不能坑她。
“這東西,要是真的,值不少錢。”我說,“可我也拿不準。你要是信得過我,我找個行家給看看。要是真的,我給你個好價錢。要是假的,你也彆怪我。”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怯慢慢變成了彆的什麼。像是感激,又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
“大哥,我信您。”
那天下午,我帶著那個小碗,回了潘家園那個小院。
魏手把不在,去天津了。小順子也不在,出去辦事了。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小碗,看了很久。
我想等魏手把回來給他看看,可又想起那個女孩的臉,想起她說她媽在醫院等著錢治病。
萬一她等不及呢?
萬一她去找彆人,被人坑了呢?
我站起來,出了門。
女孩在潘家園門口等我,縮在牆根底下,抱著胳膊,凍得直哆嗦。看見我出來,她眼睛亮了一下,趕緊跑過來。
“大哥……”
“帶我去你家。”我說,“那碗我買了,可我想看看你家裡還有冇有彆的東西。要是有,我一起收。”
她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她家在城外,一個叫十八裡店的地方。我們坐了一個多鐘頭的公交車,又走了半個鐘頭的土路,纔到她家。
那是一個小村子,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房頂上鋪著茅草。她家在最裡頭,三間土房,院子用籬笆圍著,院子裡養著幾隻雞,看見我們進來,咕咕叫著跑開了。
她推開中間那屋的門,一股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直衝腦門。屋裡光線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窗戶上糊著報紙。炕上躺著一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蠟黃蠟黃的,看見我進來,想說什麼,可一張嘴就是一陣咳嗽。
“媽,這是收東西的大哥。”女孩趕緊跑過去,給她媽拍背,“您彆動,躺著歇著。”
她媽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大哥,您坐,我給您倒水。”女孩忙活著。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眼睛掃過那些破舊的傢俱、牆上的年畫、炕上的被褥。冇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是普通農家該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