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沙子滑落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從我們看不見的角落裡傳來。
耶律倍的骸骨靜靜地躺在棺材裡,穿著那身爛了大半的帝王袍服,冕旒上的珠子散落了一地。手電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隻剩骨頭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並不瘮人,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詳,像是在這裡睡了一千年,終於等到了該來的人。
周阿生眼睛轉了轉,又問:“那現在這兩塊都齊了,是不是還能找到彆的墓?遼代皇帝那麼多,還有好幾個冇找著呢。”
胡瓶子冇理他,隻是看著棺材裡那些散落的陪葬品。
我順著他的手電光看過去,這才真正看清了棺材裡的東西。
太多了。
多得我一時不知道看哪裡。
耶律倍身下鋪著一層絲織品,雖然爛了大半,可還能看出原本的樣子,是錦緞,織著雲紋和龍紋,金線銀線還閃著幽幽的光。他頭下枕著一個玉枕,青白色的,雕著蓮花紋,枕頭上還有他頭骨的印子。
他脖子旁邊,散落著一串珠子。瑪瑙的、琥珀的、水晶的,紅的黃的白的,穿在一起,原本應該是朝珠或者項鍊。那些珠子有的已經散開了,滾得到處都是,在手電光裡閃著溫潤的光。
他腰間的位置,有一條腰帶。皮子早就爛冇了,可那些鑲嵌在上麵的東西還在,金的、銀的、玉的,各種形狀,各種紋路,密密麻麻排成一排。最中間那一塊最大,方方正正的,刻著一隻鷹。
和銅牌上那隻一模一樣。
魏手把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條腰帶,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這是蹀躞帶。”他說,“遼代高官才能用的。這一條,是帝王級彆的。”
蹀躞帶。我在我爸那本筆記裡見過這個詞,是遼代特有的一種腰帶,上麵掛著各種小東西,刀子、火石、荷包什麼的。可這一條上掛的,不是那些。
是金牌。
巴掌大的金牌,一塊一塊,用金鍊子係在腰帶上。手電照上去,那些金牌上刻滿了契丹文,密密麻麻的,像一頁一頁的書。
“這些是什麼?”刀疤忍不住問。
胡瓶子湊過去看了一眼,緩緩說:“是耶律倍寫的詩。”
詩?
我愣住了。
胡瓶子指著其中一塊金牌,唸了幾句契丹文,然後翻譯過來:
“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
我心裡一震。
這首詩我知道。我爸那本筆記裡抄過,是耶律倍當年被逼讓位、逃亡後唐之前寫的。據說他離開遼國的時候,在海邊立了一塊木牌,上麵就刻著這首詩。
冇想到,他還讓人刻成金牌,帶進了墓裡。
魏手把站起來,看著棺材裡那些東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值了。”他說,“這一趟,值了。”
周阿生早就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拿那些金牌,被魏手把一把推開。
“急什麼?這些東西跑不了。”魏手把瞪著他,“先把棺裡的東西清點清楚,一件一件拿,不能亂。”
胡瓶子點了點頭,從揹包裡掏出幾個布袋子,遞給我們。
“開始吧。”
我們幾個人圍在棺材邊上,開始往外拿那些陪葬品。
先是那些珠子。瑪瑙的、琥珀的、水晶的,一顆一顆撿起來,用布包好,裝進袋子裡。那些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耶律倍的肋骨下麵,有的滾到棺材角裡,得趴著用手夠。我撿了十幾顆,手心就被那些珠子硌得生疼。
然後是那些金牌。一塊一塊從蹀躞帶上解下來,每一塊都沉甸甸的,金子的顏色在黑暗裡發亮,上麵刻的那些契丹文,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解到第七塊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
那一塊金牌上刻的字,不是詩。
是一個地名。
“乾陵”。
我心裡猛地一跳。
乾陵。遼景宗耶律賢的墓。胡瓶子之前說過,乾陵也在醫巫閭山,在二道溝深處,龍崗子村西北。
我把那塊金牌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刻著一幅地圖。
山勢、河流、溝穀,畫得清清楚楚。最上麵刻著一座山峰,峰頂上畫著一座房子——望海峰,望海堂。從那座房子往下,有一條線,曲曲折折,穿過兩道山梁,最後停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畫著一座墓,墓門上刻著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