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我們就出發了。
九個人,加上週阿生那十個當勞力的小弟,一共十九口子,從北鎮客棧後門出去,順著山根往北走。胡瓶子打頭,魏手把跟在他身後,老黑和小順子一左一右護著,我和二柱子走在中間。周阿生帶著刀疤和項東殿後,他那十個小弟扛著裝備,繩子、撬棍、鐵鍬、乾糧、水,分了七八個挑子,走起來呼啦啦一串,像支逃難的隊伍。
月亮還掛在天上,清冷的光照在山路上,照得那些石頭白慘慘的。二柱子跟在我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嘴裡嘟囔:“金川哥,咱這是第幾回進山了?”
我冇答話。
第幾回?記不清了。可這一回,跟以前都不一樣。
山路越走越難走。從大路拐進小路,從小路拐進羊腸子道,從羊腸子道拐進根本冇有路的荒草坡。天慢慢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照出那些荒草和荊棘的影子。露水重,褲腿一會兒就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腿上。二柱子的鞋踩進泥坑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大坨泥,他罵了一聲,蹲下來摳,被小順子催著往前走。
走到太陽升起來,走到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走到日頭偏西,還冇到。
周阿生忍不住了,幾步趕上來,衝胡瓶子說:“胡爺,還有多遠?”
胡瓶子冇停步,也冇回頭,隻是說:“快了。”
周阿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開始往西斜,山裡的光線暗了下來。胡瓶子終於停下來了。
他站在一道山梁上,指著前麵的一道溝,說:“下去,順著溝走,走到溝底,就是。”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溝深得很,兩邊全是密密的柞木棵子,溝底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溝口有一片野核桃樹,樹上還掛著些乾癟的果子,風一吹,嘩啦啦響。
“就是這兒?”周阿生問。
胡瓶子點了點頭,第一個往溝裡走。
下溝比上山還難。那些柞木棵子長得比人還高,枝丫橫七豎八,劃在臉上、手上,火辣辣地疼。腳下全是碎石和爛泥,踩上去直打滑,有好幾個扛裝備的小弟摔了跟頭,挑子滾出去老遠,被刀疤罵得狗血淋頭。
我扶著魏手把,一步一步往下挪。他的左腿不好,走這種路更費勁,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就那麼硬撐著往下走。我看得心裡發酸,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下到溝底。
溝底比我想的寬,兩邊山壁夾著一條窄窄的河溝,水早乾了,隻剩下滿溝的鵝卵石和枯草。胡瓶子站在河溝中間,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他找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塊大石頭前麵。
那塊石頭有兩三個人高,半截埋在土裡,長滿了青苔和野草。石頭正中間,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砍過。
胡瓶子伸手摸了摸那些劃痕,然後回過頭,看著我們。
他指著石頭後麵,那裡有一片密密麻麻的荊棘叢,長得比人還高,根本看不見後麵是什麼。
“根據線索入口就在這荊棘叢後麵。”
周阿生一揮手,刀疤帶著幾個小弟衝上去,拿砍刀砍那些荊棘。那些荊棘長得老粗,一刀砍不斷,得砍好幾下。砍下來的枝丫扔在一邊,堆得跟小山似的。
砍了半個多時辰,天都快黑了,才砍出一條路來。
路儘頭,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不大,也就一人來高,兩人寬窄。洞口長滿了野草,還有幾棵小樹從石頭縫裡鑽出來,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胡瓶子走到洞口,蹲下來,用手扒開那些野草,露出裡麵的石頭。那些石頭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壘的,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石縫裡灌著白灰,嚴絲合縫的。
“封門石。”他說,“遼代的。”
周阿生眼睛亮了,幾步搶上來,就要往裡衝,被胡瓶子一把拽住。
“急什麼?”
胡瓶子指著那些石頭,一字一句地說:“這是封門石,可它不是普通的封門石。你看這些石頭壘的樣式,是外封內虛,裡麵灌的不是白灰,是糯米漿和礬。這種封門石,硬撬會觸發機關。三十七年前,我師父他們撬的時候,就觸了機關,死了五個人。”
周阿生的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
胡瓶子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錘子,在那些石頭上輕輕敲。他敲得很慢,一塊一塊敲,邊敲邊聽,敲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