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選定下來的那天晚上,北鎮客棧的後院裡,所有人圍坐成一圈。
魏手把靠牆坐著,手裡攥著旱菸袋,冇點。胡瓶子坐在他對麵,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可那雙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裡亮得嚇人。老黑蹲在門口,小順子站在他身後,倆人都冇說話,可那架勢,跟兩尊門神似的。
周阿生坐在桌子東邊,刀疤站在他身後,另一個叫項東的小弟坐在他旁邊。那項東看著二十七八歲,瘦高個,臉膛黑紅,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粗活的。他話不多,從進屋到現在,就坐在那兒,眼睛低著,誰也不看。
二柱子挨著我坐,腿又在抖。我伸手按住他的膝蓋,他看了我一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七個人。”胡瓶子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加上在外頭接應的,一共十一二個,夠了。再多也是累贅。”
周阿生點了點頭,看向我。
“小兄弟,你的東西呢?”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和那塊玉牌,放在桌上。三塊牌子並排擺著,煤油燈的光照上去,銅的發黃,玉的發青,三隻鷹的眼睛,在手電光裡閃著幽暗的光。
胡瓶子伸手拿起那塊玉牌,湊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兩隻紅寶石眼睛上摸了又摸,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把小號的螺絲刀,銅製的,頭磨得鋥亮。
他把螺絲刀對準其中一顆紅寶石,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那顆紅寶石動了。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胡瓶子繼續擰,擰了三圈,那顆紅寶石從鷹眼裡脫落下來,落進他的手心。那是一顆黃豆大小的紅寶石,在燈下泛著血一樣的光。
他把那顆寶石放在桌上,又去擰另一顆。
第二顆也擰下來了。
兩顆紅寶石並排放在桌上,像兩隻眼睛,盯著我們這些人。
胡瓶子把玉牌翻過來,對著燈照了照。玉牌背麵,那兩個原本嵌著寶石的眼窩底下,露出了兩行極細的小字。
契丹文。
魏手把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寫的什麼?”
胡瓶子盯著那兩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們。
“乾陵前,三十裡。望海峰下,藏真身。”
屋裡安靜了幾秒。
周阿生猛地站起來:“乾陵?乾陵在哪兒?”
胡瓶子冇理他,隻是看著我。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起我爸那本筆記裡寫的一句話——耶律倍初葬洛陽,後遷醫巫閭山,其子阮立顯陵於前,乾陵於後,父子相望,隔山而葬。
“乾陵是遼景宗耶律賢的墓。”我說,“耶律倍的兒子,遼世宗耶律阮的侄子。”
周阿生盯著我:“你怎麼知道?”
“我爸的筆記裡寫的。”
胡瓶子點了點頭,接過話頭:“乾陵的位置,十十年前我探過。在醫巫閭山二道溝深處,龍崗子村西北,離這兒二十多裡地。可這上麵寫的‘乾陵前,三十裡’,不是從乾陵往北,是從乾陵往南。”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牆上掛的一張手繪地圖。那是他自己畫的醫巫閭山地形圖,山勢、河流、村莊,標得清清楚楚。
“乾陵在這兒,”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二道溝最裡頭,龍崗子村西北五裡。從這兒往南三十裡。”
他的手指順著山勢往下劃,劃過一個山穀,劃過一道山梁,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望海峰。”
我愣住了。
望海峰是醫巫閭山的主峰,也是最高的峰。我爸筆記裡寫過,耶律倍當年在山頂建過一座望海堂,藏書萬卷,後來不知所蹤。
“真墓在望海峰下?”周阿生問。
胡瓶子搖了搖頭。
“不是峰下。是峰裡。”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幾個人,一字一句地說:“耶律倍生前最愛醫巫閭山,在山頂建望海堂,藏書萬卷。他死後,他兒子把他葬在望海峰,把整個山體鑿空,修了一座藏在山腹裡的墓。這麼多年,那麼多人找,為什麼找不到?因為冇人想到,那座墓不在山腳,不在山腰,在山頂下麵,整座山都是它的封土。”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我看著胡瓶子那張臉,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冇了往日的和氣,隻剩下一片凝重。
“胡爺,”魏手把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您進去過?”
胡瓶子搖了搖頭。
“我聽說有人誤打誤撞進去過,但是出來冇兩天就死了,隻說句裡麵就是個吞人的窟窿,也冇有說出具體位置。”
屋裡安靜極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