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銀比我想象的重。
跳進去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從四麵八方往死裡擠。防毒麵具的橡膠管被壓扁了,呼吸瞬間變得艱難起來,每一口氣都像從針眼裡往外抽。
我拚命抓著繩子往上爬,可身子太重了,水銀裹著腿,墜著腰,每往上挪一寸都要使出吃奶的勁。耳邊嗡嗡響,什麼聲音都聽不見,隻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爬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往上拽。
是老黑。
他半個身子趴在水銀外麵的台階上,一隻手死死摳著石台的邊緣,另一隻手抓住我,臉憋得通紅。他身後,小順子和二柱子也在使勁,三個人一起用力,硬生生把我從那片銀白色的死亡之海裡拔了出來。
我趴在石台邊緣,大口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全是水銀,順著衣服往下淌。那些銀白色的珠子滾落在地上,滾進石頭縫裡,在黑暗裡泛著幽幽的光。
“金川哥!”二柱子撲過來,一把抱住我,聲音都劈了,“你他媽嚇死我了!你他媽……”
他想罵下去,可罵著罵著就哭了,眼淚糊了一臉,和水銀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我拍了拍他的背,想說句冇事,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魏手把蹲在我旁邊,伸手在我身上摸了一遍,摸到懷裡那塊玉牌還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活著就好。”他說,“活著就好。”
周阿生站在不遠處,渾身也是濕漉漉的,水銀順著褲腿往下滴。他看著我們這邊,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可那雙眼睛,盯著我懷裡的位置,盯了很久。
刀疤臉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周阿生搖了搖頭,冇動。
我這才注意到,那個空洞裡的水銀,已經快淹到石台頂了。那些跪著的陶俑,那些幾百個守靈的士兵、文官、樂師、侍女,全冇了,全被那片銀白色的液體吞冇了。隻剩下最中間那具石棺,還露著一角,可也在一點一點往下沉,沉進那片永恒的黑暗裡。
“走。”魏手把站起來,腿晃了一下,被老黑扶住,“這地方要塌了。”
我們順著來時的路往外跑。甬道裡全是水銀蒸汽,濃得化不開,防毒麵具的鏡片上全是霧,什麼都看不清。隻能摸著洞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山體都在抖,碎石從頭頂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水裡,濺起一片片銀白色的浪花。
跑出洞口的那一刻,我一頭栽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清冷的光灑在山溝裡,照著那些枯萎的野草,照著那個還在往外冒白煙的洞口,照著我們幾個渾身濕透的人。
二柱子躺在我旁邊,大口大口喘氣,嘴裡喃喃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魏手把坐在一塊石頭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可他還在笑,看著我,笑得像隻老狐狸。
“玉牌呢?”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玉牌,遞給他。
他接過去,湊到月光底下看。那塊玉牌不大,巴掌大小,溫潤通透,月光照上去,泛著幽幽的青色。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和我懷裡那塊銅牌上的鷹一模一樣。鷹的眼睛是兩顆很小的紅色寶石,在手電光裡閃了一下,像活過來似的。
魏手把看了很久,然後把玉牌還給我。
“收好了。”他說,“這東西,比你那兩塊銅牌加起來還值錢。”
我看著手裡的玉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為了這塊東西,我們差點把命扔在那個水銀坑裡。值不值,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這東西,是我爸用命換來的線索裡,最重要的一環。
周阿生走過來了。
他身後跟著刀疤臉,還有他那幾個手下。幾個人也都是狼狽不堪,可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我手裡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