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來之後,日子過得飛快。
一轉眼,春天就過去了,夏天來了。宣化的夏天比村裡還熱,院子裡的廢鐵被曬得燙手,那幾條黑狗整天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動都懶得動。我和二柱子住在偏房裡,晚上熱得睡不著,就跑到院子裡鋪張席子躺著數星星。蚊子多,咬得渾身是包,可總比悶在屋裡強。
老黑還是那副樣子,話少,活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我們叫起來,挖坑、認土、打鏟、辨器。日複一日,冇有一天閒著。二柱子有時候抱怨,說咱們不是正式入行了嗎,怎麼還天天乾這些。老黑就瞪他一眼,說一句“手藝是練出來的”,然後繼續悶頭乾活。
小順子還是管櫃上,隔三差五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揹包裡就多了些東西。有時候是幾塊碎瓷片,有時候是幾枚銅錢,有時候是一捲髮黃的破畫。他讓我認,認錯了就罵,罵完了再教。我慢慢學會了看胎質、看釉色、看畫工、看底足,能分出宋元明清,能認出定窯、磁州窯、鈞窯。小順子說,你這小子眼力不錯,就是手還生,得多練。
魏手把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能自己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走動了。他有時候會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我們乾活,一邊抽旱菸一邊指點。哪個坑挖歪了,哪剷土認錯了,哪件器物斷代不準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有時候覺得,這老頭渾身上下都是眼睛,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平淡得像宣化城外那條洋河的水,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我知道,這隻是表麵。
那塊銅牌還在我懷裡,貼著肉,涼絲絲的。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摸一摸它,確認它還在。有時候半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它。二柱子說我魔怔了,我也覺得自己魔怔了。可冇辦法,這東西,比我的命還值錢,我丟不起。
魏手把從來冇再提過那塊銅牌的事。白爺那邊也冇再傳過話來。好像那趟北京之行,就那麼過去了,什麼都冇發生。
可我心裡清楚,暴風雨來之前,海麵總是最平靜的。
1985年6月,麥收的季節。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教二柱子認土樣,院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陳雁站在門口。
她還是那副樣子,穿著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汗。身後停著那輛212吉普,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魏爺呢?”她問。
我站起來,往裡屋指了指:“在屋裡歇著呢。”
陳雁點了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推開了魏手把的屋門。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二柱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金川哥,那女的又來了?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我冇答話,隻是盯著那扇門。
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門開了,陳雁探出頭來,衝我招了招手。
“張金川,進來。”
我走進屋,看見魏手把坐在炕上,臉色比平時凝重。陳雁站在窗邊,手裡夾著根菸,冇點。老黑也在,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出事了。”魏手把開門見山。
我心裡一緊:“什麼事?”
“周阿生。”陳雁接過話頭,把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上個月,有人在北鎮看見他了。”
北鎮。
我心裡咯噔一下。北鎮在遼寧,醫巫閭山就在那兒。我爸筆記裡寫的那座墓,那塊銅牌上刻的位置,也在那兒。
“他去北鎮乾什麼?”我問。
陳雁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找墓。”她說,“遼代乾陵,耶律倍的墓。”
屋裡安靜了幾秒。
魏手把咳嗽了一聲,看著我說:“周阿生這個人,我瞭解。他心狠手辣,不達目的不罷休。上回折了三個兄弟,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去北鎮,說明他也知道那塊銅牌的事,知道那座墓的位置。”
“可他怎麼知道的?”我問。
陳雁點著那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
“你爸當年的線索,不隻留給了你。”
“當年知道他發現那座墓的人,不止一個。周阿生是南派的,可他背後有人。那些人,一直在找這座墓,找了十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