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幾乎冇睡著。
通鋪硬得像石板,二柱子在我旁邊打呼嚕,老黑在門口的地上打坐,背靠著牆,手按在砍刀上,眼睛閉著,可我知道他冇睡。乾這行的人,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我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反覆轉著幾個問題:周阿生找到什麼了?另一塊銅牌在不在他手裡?我們明天跟著他,萬一被髮現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磨盤似的壓在心上,翻來覆去,怎麼也推不開。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剛睡著,老黑就把我推醒了。
“起了。”
我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天際泛起一點魚肚白。二柱子還在睡,老黑踢了他一腳,他一個激靈坐起來,揉著眼睛問:“咋了咋了?”
“彆出聲。”老黑壓低聲音,“穿衣服,走。”
我們摸黑穿好衣服,背上那個裝乾糧和水的布包,悄悄出了屋。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後院的馬棚裡傳來幾聲馬打響鼻的聲音。老黑帶著我們,貼著牆根繞到前院,躲在一堆柴火垛後麵。
等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前院的屋子門開了。
周阿生第一個出來,還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裝,臉上帶著那副和氣生財的笑,可眼睛裡的光,冷得跟刀子似的。他身後跟著六個人,有熟臉,那個刀疤臉的光頭,還有幾個上回在宣化見過的。最後出來的那個人,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瘦得跟麻稈似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他手裡捧著一個羅盤,一邊走一邊看,嘴裡唸唸有詞。
風水先生。
這行裡,能請動風水先生的,都不是小活。周阿生這是動真格的了。
他們出了客棧,往北走。老黑一揮手,我們跟了上去。
北鎮城不大,出了北門就是山。山腳下是一片緩坡,種著玉米和高粱,綠油油的,長得比人還高。周阿生他們鑽進莊稼地,冇了蹤影。老黑帶著我們繞到東邊,從另一條路往山上摸。
醫巫閭山看著不高,爬起來要命。全是石頭山,長滿了柞木棵子和酸棗樹,酸棗刺紮人,一劃一道血口子。二柱子皮糙肉厚不怕紮,我手背上劃了好幾道,火辣辣地疼。老黑在前麵開路,手裡的砍刀不停揮,砍斷那些擋路的樹枝。
爬到半山腰,老黑突然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柞樹後麵,衝我們招手。
我們貓著腰湊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下麵是一條山溝,溝底有條小路,周阿生那幫人正順著小路往山溝深處走。那個風水先生走在最前麵,羅盤端在手裡,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每停一次,就朝四周指指點點,刀疤臉就帶著人在附近挖探鏟。
“他們在找墓。”我壓低聲音說。
老黑點了點頭,眼睛死死盯著下麵。
我們就這麼蹲在樹叢裡,看著那幫人一點一點往山溝深處挪。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頭皮發麻,蚊蟲圍著臉上叮,一巴掌下去,拍死好幾個,血糊糊的。二柱子憋得滿臉是汗,可一動不敢動。
就這麼盯了一上午,那幫人終於停下來了。
停的地方在山溝最深處,一塊巨石旁邊。那塊石頭有兩三間房子大,半截埋在土裡,露在外麵的部分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風水先生圍著那塊石頭轉了三圈,手裡的羅盤轉來轉去,最後往石頭根底下一指。
刀疤臉一揮手,幾個手下抄起鐵鍬和洛陽鏟,圍了過去。
“找到了。”老黑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從中午到下午,那幫人一直在挖。我們趴在樹叢裡,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那個盜洞口越挖越深,從石頭根底下,一直挖到山體裡麵。太陽偏西的時候,一個手下從洞裡鑽出來,跑到周阿生跟前,說了句什麼。周阿生臉上露出那副陰惻惻的笑,衝那個風水先生拱了拱手。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撤了。留下兩個人在洞口守著,其餘的人順著來路往回走。
老黑等他們走遠了,才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他的臉黑得嚇人,盯著那個洞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回去。”
我們摸黑下山,回到北鎮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們繞到後院,翻牆進去,冇驚動任何人。
屋裡點著煤油燈,老黑坐在炕沿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和二柱子坐在旁邊,誰也不敢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老黑開口了。
“那個洞,打得不對。”
我一愣:“什麼意思?”
老黑看著我,難得說了句完整的話:“遼代王墓,不會開在山溝底下。山溝積水,墓室撐不住。真墓應該在山上,在山脊或者山腰,背山麵水,居高臨下。那個溝裡的,不是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