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農曆二月初九,天還冇亮,我們出發了。
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車廂裡塞滿了麻袋和塑料布,上麵蓋著一層煤灰,偽裝成拉煤的車。我們五個人擠在麻袋堆裡,魏手把、老黑、小順子、我、二柱子,像罐頭裡的沙丁魚,動彈不得。
車是魏手把從一個叫“老豁牙”的車販子手裡租的,連司機一起租。司機姓孫,四十來歲,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牙豁了一顆,說話漏風,可車開得穩,路也熟。他不問我們去哪兒,也不問車上拉的什麼,拿了錢就開車,一句話不多說。後來我才知道,這老豁牙是專門跑黑車的,京津晉冀這一片,哪個旮旯他都熟,嘴也嚴,乾這行的都喜歡用他。
車從宣化出發,往西走,過陽原、蔚縣、廣靈,進了山西地界。路越走越破,從柏油路變成砂石路,從砂石路變成土路,最後連土路都冇了,直接在乾涸的河溝裡開。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二柱子暈車,吐了三回,吐得臉都綠了,靠在麻袋上哼哼。
“還有多遠?”我忍不住問。
“快了。”魏手把閉著眼養神,“天黑之前能到。”
天黑之前,車停在一個村子外麵。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房頂上冒著炊煙。村子後麵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些半死不活的鬆樹,鬆林裡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座墳包。坡再往上,是一道山梁,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大磁窯鄉,青磁窯村。”小順子壓低聲音說,“許從贇墓就在那片鬆林後頭,離村子三裡地,冇人。”
魏手把下了車,拄著柺杖,眯著眼睛往坡上看。天快黑了,鬆林黑黢黢的,風吹過,嘩啦啦響。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老黑,你先去探探路。小順子,找地方落腳。”
老黑點點頭,把砍刀往腰裡一彆,貓著腰鑽進鬆林,轉眼就不見了。小順子帶著我們往村子相反的方向走,繞到山梁後麵,找到一處廢棄的羊圈。羊圈不大,四麵土牆,頂上的茅草塌了一半,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糞,臭烘烘的,可好歹能遮風。
我們把麻袋搬進去,鋪開塑料布,坐下來喘氣。二柱子一頭栽在塑料布上,有氣無力地說:“我以後再坐這破車,我就是狗……”
冇人理他。
魏手把坐在羊圈門口,點著旱菸,一口一口抽。抽完一袋,又裝上一袋。他抽菸的時候不愛說話,我們就這麼乾坐著,等老黑回來。
等了兩個多鐘頭,天徹底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山梁上,白慘慘的。羊圈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老黑鑽了進來。
“魏爺,找著了,墓在鬆林北邊五十米,封土早平了,看不出。可那地方土不對,我打了三鏟,兩米以下全是五花土,帶白膏泥。墓室不大,可規整,遼代中期的,錯不了。”
魏手把點了點頭,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周圍有人嗎?”
“村子那邊有人走動,可離得遠。鬆林裡冇發現人跡,應該冇事。”
“行。”魏手把站起來,看著我們幾個,“今晚歇在這兒,明天白天睡覺,晚上動手。老黑、小順子,你們倆先去把盜洞的位置定好,把表層土清了,彆驚動人。張金川,二柱子,你們倆跟我學東西。”
那一夜,我們就在羊圈裡湊合著睡了。羊糞味兒嗆得人睡不著,可累了一天,最後還是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白天睡覺,睡到下午才醒。吃了點乾糧,喝了點水,天又黑了。
月亮剛升起來,我們出發了。
從山梁後麵繞過去,穿過一片荊棘叢,就到了那片鬆林。鬆樹長得稀稀拉拉,地上鋪著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冇有。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影子,像鬼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