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來得晚。
正月十六那天從暖泉鎮出來,我和二柱子扒上去宣化的拉煤火車,又在貨場裡凍了半宿,第二天晌午才摸到那家“宣化縣物資回收公司”。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灰撲撲的兩排平房,門口堆著鏽成疙瘩的廢鐵、壓扁了的紙箱子、還有幾輛缺胳膊少腿的自行車。一條黑狗趴在廢鐵堆旁邊曬太陽,看見我們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
二柱子東張西望,壓低聲音說:“金川哥,這地方……真能是乾那個的?”
我冇理他,直接往裡頭走。
剛走到第一排平房門口,門簾子一挑,小順子鑽了出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喲,小張回來啦?魏爺還唸叨你呢,說你再不來,他就派人去暖泉鎮把你綁來。”
他說著,衝裡頭喊了一嗓子:“魏爺!你那寶貝徒弟回來了!”
屋裡傳來一聲咳嗽,然後是魏手把那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我掀開門簾走進去,一股熱氣和旱菸味撲麵而來。魏手把躺在炕上,蓋著床舊棉被,臉色比一個月前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可人還是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活像個大病初癒的老頭子。他手裡攥著那根旱菸袋,正往煙鍋裡裝菸絲,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來了?”
“來了。”我站在炕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魏手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點了點頭:“你媽咋樣?”
“好多了。”我說,“能下地走動了,吃飯也香了。”
“那就好。”魏手把把旱菸袋叼進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你媽那病,得慢慢養,不能著急。那兩瓶藥吃完了,托人捎個信,我再給你弄。”
我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二柱子縮在我身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魏手把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小子也來了?”
二柱子趕緊點頭:“來了來了,師傅,我跟金川哥一塊兒來,給您老人家當牛做馬!”
魏手把冇理他,看向我,沉默了幾秒,突然說:“張金川,我再問你一遍,這條路,你想好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渾濁的,帶著血絲,可那眼神,利得很,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想好了。”我說。
“為什麼?”
我愣了一下,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為了我媽的藥錢,為了不再被人瞧不起,為了那塊銅牌上刻的殺父之仇……可最後,我張了張嘴,隻說了一句:“因為我想活著。”
魏手把盯著我,盯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裡帶著點苦澀,帶著點欣慰,還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活著,”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點了點頭,“行,就衝這兩個字,我收你。”
他說著,衝小順子抬了抬下巴:“去,把老黑叫來。”
小順子出去了,冇過一會兒,老黑進來了。他還是那副樣子,他進來之後,往旁邊一站,眼睛掃了我和二柱子一眼,冇說話。
魏手把看著我們幾個緩緩開了口。
“土門的規矩,你們都聽說過。今兒我再講一遍,講完了,想留下的留下,想走的走,我不攔著。”
他吸了一口旱菸,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聽師傅的話。師傅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讓你停,你不能動。讓你跑,你不能回頭。這條,犯了,逐出土門,永不錄用。”
“第二,不該問的不問。誰的貨,從哪來的,賣給誰,多少錢,不該你知道的,一個字彆問。這條,犯了,同上。”
“第三,分錢公道,不許私藏。下墓拿的東西,統一上交,由師傅或櫃上統一出手,按功勞分錢。誰敢私藏一件,哪怕是塊碎瓷片,剁一根手指頭。藏兩件,剁一隻手。三件以上,挑斷腳筋,扔出宣化城,自生自滅。”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掃了我們一眼,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