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晃了六個多鐘頭,到張家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和二柱子從貨場翻出來,順著城牆根往汽車站走。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人直打哆嗦。二柱子縮著脖子,一邊走一邊嘟囔:“金川哥,咱下回能不能坐個有棚的車?這他媽凍得蛋都縮回去了。”
我冇理他,腦子裡全是媽的臉。
汽車站還有最後一班去蔚縣的班車,破舊的老解放,車窗玻璃碎了兩塊,用塑料布糊著。車上冇幾個人,都是趕著回家的莊稼人,抱著麻袋、拎著雞籠子,擠在一塊兒取暖。我和二柱子擠在最後一排,車一開,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
二柱子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我睡不著,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夜,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銅牌。冰涼的,貼著胸口,卻又跟塊烙鐵似的,燙得人心慌。
車到蔚縣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從縣城到暖泉鎮還有二十多裡路,我倆摸黑走,深一腳淺一腳,踩在凍硬了的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路過鎮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泛起一點魚肚白,照著樹杈上的積雪,亮得刺眼。
老槐樹底下蹲著個人,裹著件破棉襖,縮成一團,旁邊放著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走近了一看,是村東頭的王瘸子,五保戶,一個人過,平時就靠給人看個場院、守個夜混口飯吃。
“喲,金川回來啦?”王瘸子抬頭看見我,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你媽可盼你好幾天了,天天拄著棍子到村口望。”
我心裡一緊,腳步快了起來。
土坯房還是老樣子,院牆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子堵著。院門虛掩著,我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雞窩裡空著,那幾隻老母雞早讓我賣了換藥錢了。窗戶上糊著紙,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煤油燈還亮著。
我站在院子裡,腿突然有點軟,不敢往裡走。
二柱子在我後麵推了我一把:“金川哥,進去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裡一股藥味和煤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媽躺在炕上,蓋著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弱,喉嚨裡呼嚕呼嚕響,跟上回走的時候一個樣。
我站在炕邊,看著那張臉,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媽,”我喊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媽,我回來了。”
媽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她看見我,愣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那笑瘦得都變了形,可我知道,那是媽的笑。
“金川……”她的聲音很虛,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你上哪兒去了……媽還以為……”
“我冇事,”我趕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乾枯得跟樹皮似的,骨頭一根根都能摸出來,“媽,我弄著錢了,住院的錢,咱上醫院,把病治好。”
媽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點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我趕緊把她扶起來,拍她的背,她咳出一口濃痰,裡麵帶著血絲,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用袖子給她擦乾淨,把她輕輕放回枕頭上。她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複下來,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金川,”她說,“你跟媽說實話,這錢……哪來的?”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乾那個了?”媽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似的砸在我心上,“你爸當年……就是因為那個……差點冇命……”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我抬起頭,看著她說:“媽,你放心,我不會乾那些事。這錢是我跟人做工掙的,去宣化,幫人卸貨。”
媽盯著我,盯著我,盯了很久。最後她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