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一個多鐘頭,進了宣化城。那時候宣化城不大,灰撲撲的,街上跑著馬車、自行車,偶爾過一輛汽車,還是公家的。陳雁把車開進一個院子,院子不大,兩排平房,門口掛著塊牌子,寫著“宣化縣物資回收公司”。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三河堂在宣化的一個據點,明麵上是收廢品的,暗地裡乾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魏手把被老黑和小順子扶進一間屋子,我和二柱子被安排在隔壁。屋裡就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去年的年畫,胖娃娃抱著大鯉魚。我坐在炕沿上,盯著牆上的年畫發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想不了。
過了不知多久,門被推開了。
陳雁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她走進來,把缸子遞給我:“喝點薑湯,驅驅寒。”
我接過來,捧在手裡,熱乎乎的,燙手心。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那股熱流順著嗓子往下走,整個人舒服了一點。
陳雁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冇說話。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低著頭喝薑湯,不敢抬頭看她。
“你爸叫張茂才?”她突然問。
我點了點頭。
“他死了好些年了。”
我又點了點頭。
“他救過魏爺的命。”陳雁說,“你知道這事兒嗎?”
我愣了一下,想起魏手把在墓裡說的那些話,搖了搖頭:“不知道。”
陳雁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審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爸是個好人。可惜,好人在這行裡,活不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低著頭喝薑湯。
她又問:“銅牌呢?”
我的手瞬間就攥緊了,抬頭看著她。
她笑了,那笑跟剛纔在外麵不一樣,柔和了一點:“放心,我不要你的。魏爺讓你收著,那就是你的。我就問問,看一眼。”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遞給她。
她接過去,湊到煤油燈底下仔細看。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牌,方方正正的,正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下麵是一圈我看不懂的文字。背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是漢文,我大致認了幾個,醫巫閭山、乾陵、耶律倍、東丹國……
陳雁看了一會兒,把銅牌還給我,臉上多了幾分鄭重的神色。
“這東西,”她說,“比你想象的值錢。好好收著,彆讓任何人看見,包括我那幫手下。”
我心裡一緊,把銅牌塞回懷裡,貼肉放著。
陳雁站起來,走到門口,突然停住了,回頭看了我一眼。
“魏爺說了,你媽那五百塊押金,他出了。你在醫院那邊留個地址,我讓人把錢寄過去。”
我愣住了,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陳雁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張金川,入了這行,就彆想回頭了。你媽那邊,我們會照顧好。可你自己,得想清楚,這條路,你到底要不要走下去。”
她說完,推門出去了。
我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翻江倒海似的,什麼滋味都有。
第二天一早,魏手把派人把我叫過去。
他躺在那屋的炕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嘴唇還是發白,可眼神清明瞭很多。老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正在給他擦那把砍刀,擦得鋥亮鋥亮的。
魏手看見我進來,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炕邊,他伸手拍了拍炕沿,讓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