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覷見褲子與席子上一片大小便浸濕之狀,於奶奶那副無助模樣,真真叫人見之生憐。
我眼眶噙淚,忙伸手摸出手絹,輕輕替她拭去腮邊淚水,而後提起洗臉盆,款步折回廚房。
揭開鐵鍋,心中暗自慶幸,喃喃自語道:“幸而尚有熱水,不然又得多費一番周章了。”言罷,執起勺子舀水入盆,旋即匆匆端進房中,置於床邊。
迅疾褪去於奶奶的褲子,撈起盆裡毛巾擰乾,仔仔細細為她周身擦拭數遍。而後手忙腳亂地取下席子,疾步至河溝洗淨,晾曬於院子裡的繩索之上。旋即又匆匆奔回房中,幫奶奶穿好衣褲,輕柔地將她翻身側臥,重新鋪上席子。
待諸事完畢,我已累得香汗淋漓,嬌喘籲籲。然即便如此,我依舊強撐著疲憊,麵上綻出一抹微笑,輕輕拍了拍奶奶的手臂,滿目疼惜地輕聲說道:“奶奶,這下可舒坦些了?您且再睡會兒,我去再割一揹簍青草回來。”
奶奶對我的言語充耳不聞,隻作視而不見,眼睜睜瞧著我走出房間。
我又瞧了瞧那尿濕的褲子,抬手輕撓頭皮,低聲自語:“待回兒再來洗吧。”言罷,快步上前,將方纔割回的青草傾於地上,順手拿起用過的鐮刀瞥了一眼,便又隨手棄在一旁,轉而執起一把晨起磨好的鐮刀,邁出院門。方行兩步,忽又折返,揚聲喊道:“小和、小馨,待會兒進屋瞅瞅奶奶,可聽見了?”
“聽見了,姐姐放心。”
“好,我這便去了。”
“嗯嘞!”
我邁出院門口的刹那,隻覺渾身痠痛乏力,腳步不禁為之一滯。抬手輕撫額頭與太陽穴,稍作緩神,便強打起精神,朝著長有青草的田埂走去。彎腰割草間,心中暗自思忖:奶奶這般光景,實在可憐,長此以往,她如何撐得住?念及此,心中一陣酸澀。
正想著,不知不覺中,揹簍裡的青草已然割滿。
我抬頭望去,隻見天際的落日餘暉將天空染就一片金黃,恰似一幅濃墨重彩的瑰麗油畫。然而此刻,滿心憂慮的我卻無心欣賞這等美景,滿心焦急,急忙朝著家中趕去。
前腳方踏進院門口,後腳便見爸爸推著自行車步入院門,問道:“佳紅,這才割罷青草歸來?”
“嗯嘞!爸爸,今日怎這般早就下班了?”
“事兒辦完後,請了一個時辰的假。”
“哦。”我一邊應答,一邊放下揹簍。
爸爸神色略顯忐忑,抬眼望向奶奶的房門口,問道:“今日,你奶奶身子可好?”
“奶奶,尚好。”
“哦。”爸爸瞧見置於院裡的濕衣濕褲,又問:“你奶奶尿床了?”
“嗯,我已給她換上潔淨的了。”
“弟弟妹妹呢?”
“他們正在屋內溫習功課呢。”
爸爸邊問邊踱步走進房間,見著奶奶正安然睡著,微微頷首,低聲自語:“這丫頭,倒是做得妥帖。”說罷,便輕步退出,轉身邁進另一間房。正巧於小和兄妹抬眼瞧見,齊聲喊道:“爸爸回來了?”
“嗯,回來了,可聽姐姐的話?”
“聽了,我倆整日都在家中用心寫作業呢。”
“好,接著寫吧!”
“嗯嘞。”
爸爸走出房間,目光觸及我那瘦弱的身形正忙碌地砍著豬草,心中一陣揪痛,瞬間,淚水悄然滑落。為了不讓我察覺,他趕忙整了整思緒,抬手撓撓頭皮,高聲喊道:“佳紅,通知書可拿到了?”
“拿到了。”
“可曾考上?”
我低下頭,囁嚅著說道:“對不住,爸爸,讓您失望了,我……我……我冇考上高中。”
“這怎可能?我不信你竟未考上。”
“當真冇考上,爸爸,對不住,孩兒臨場之時發揮欠佳,所以……所以……”
爸爸聽聞,心中疑惑頓生,半信半疑地走進廚房,揚聲問道:“今晚吃些什麼?”
“爸爸,您做什麼,我們便吃什麼。”
爸爸抬手撓了撓前額的頭髮,略作思忖,道:“那就做點玉米粥吧。”
他一邊生火煮飯,一邊暗自思忖:她怎會冇考上高中呢……不對呀,平日裡成績那般優異?
爸爸正自納悶間,房間裡傳出於小和的聲音:“爸爸,來給我檢查作業。”
“好,稍等會兒,待為父把晚飯煮好便來。”
“嗯。哥哥,那咱們出去玩會兒。”
“好嘞!”兄妹倆商議已定,攜手走出房間。
我砍完豬草,趕忙收拾起家中所有的臟衣服,拿去清洗。約莫一個時辰後,終於洗淨。
此時的我,隻覺腿腳麻木,拖著沉重的步子朝家中走去。晾好衣物後,忽又想起雞、鴨尚未餵食,趕忙拿起撮箕,撮了些青草去喂家禽。
忙完這些,又匆匆走進廚房,提起一桶豬飼料去餵豬。
爸爸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兄妹倆正興高采烈地玩著跳房子、踢毽子、踢沙包,玩得不亦樂乎……心中實在於心不忍掃了他們的興致,稍待片刻,方高聲喊道:“吃飯了。”
兄妹倆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還冇玩夠呢。”
“彆玩了,吃完再玩。”爸爸言罷,端起一碗玉米粥,朝著奶奶的房間走去。
我剛跨進大門,忙喊道:“爸爸,您先去吃飯,我來端給奶奶吃。”
“你先吃,忙活了一下午,定是餓壞了吧?”
“我尚不餓呢。”
“姐姐肯定餓了,她每日都喝稀粥,哪能不餓。”於小和在一旁接過話茬道。
爸爸聽後,眼中含淚,說道:“孩子,為何不吃些乾的呢?”
“爸爸,莫聽小和胡言。”
“佳紅,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對了,爸爸,往後您隻管安心上班便是!家中有我照應呢。”
爸爸聽我此言,感動得涕淚橫流,說道:“孩子呀,爸爸,對不住你,這些年來,奶奶待你如此嚴苛……你卻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如今還不計前嫌地照料她,實在是委屈你了。”
“爸爸,孩兒並不覺得委屈,奶奶也是為我好,常言說得好,‘黃荊條子出孝子’。”
“話雖如此,可奶奶對你著實太過不近人情了。哎,佳紅,你心中可曾有過怨言?”
“爸爸,您可要聽我說實話?”
“自然要聽實話。”
“好,那我便說了。”
“但說無妨。”
“這些年,奶奶打罵我,還讓我睡豬圈、睡柴房,尤其是她叫人帶走我,欲要糟踐我的時候,我……我心中著實悲苦難抑,怎能不怨恨。”
“那你為何不曾反抗?”
“我若反抗了,與奶奶之間便更難相處了。我每日都盼著奶奶總有一日能對我好些;所以……所以便隻能忍著。再者,爸爸媽媽待我如同親生,百般寵溺,我又怎忍心讓父母為我憂心……讓您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跟著我受苦。況且,即便反抗,奶奶恐也不會改變,您說對吧?”
此刻,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屋內,給略顯昏暗的房間添了幾分朦朧的暖意。然而,爸爸與我心中的複雜情緒,卻如同這光影中的斑駁,剪不斷,理還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