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叫憐兒吧!”爺爺順口說道,揉了揉太陽穴,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又道:“《詩經》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這孩子既失怙恃,我等親長更應憐之愛之,願她一生順遂,如春日之花,綻儘芳華。”
眾人聽聞,不禁黯然淚下,卻又無計可施。
且說爺爺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話鋒一轉,和聲說道:“諸位無需太過憂心……我與她奶奶身子骨還算硬朗,目前這孩子,便由我倆來撫養吧。”
言至此,他稍作停頓,又道:“若親家、親家母有意,由你們帶這孩子,亦是無妨……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聞,麵麵相覷,卻無一人當即迴應。
爺爺見狀,暗自歎息,心中思忖,想眾人各有難處,皆有一本難唸的經,不禁又是一聲長歎。《論語》雲:“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他深知眾人心中所思,卻也無可奈何。
他抬起頭來,見眾人依舊沉默不語,神色各異,遂伸手撓了撓鼻尖,乾咳兩聲,朗聲道:“親家、親家母,還是把孫女交予我們撫養吧,還請諸位放心……我倆定會將孩子好好帶大。”
眾人聽了,仍是未置可否。
爺爺年屆七十九,身材高大,約有一米八許,肩寬體闊,一頭平頭式的頭髮已灰白相間;雙目炯炯有神,臉孔呈麥子之色,圓圓的下巴上蓄著濃密的鬍鬚。雖年近八旬,然平日裡說起話來,聲音雄渾有力,仿若洪鐘;走起路來,步伐矯健,“蹬蹬蹬”作響,便是年輕後生,亦難追其腳步,真真是“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奶奶年屆七十八,身量適中,約一米六二左右,麵容慈愛而滄桑,年輕時那烏黑的髮絲,如今已似嚴冬初雪、秋日早霜,根根銀白,半遮半掩,齊耳短髮襯著臉上條條皺紋,彷彿訴說著往昔那一波三折的悠悠往事,恰似“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兒子、兒媳驟然離世,這變故如晴天霹靂,令兩位老人猝不及防。
爺爺痛心泣血,抬手用衣袖輕輕拭去鼻涕眼淚,目光掃過眾人,昂首挺胸,沉聲道:“親家、親家母,諸位小輩;他二人雖已離我們而去,但想必他們亦不願見生者痛苦度日。《孟子》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咱們當化悲痛為力量。他們在天之靈,亦會護佑這孩子長大成人。還望諸位節哀順變。”
眾人聽後,起身行至奶奶麵前,輕輕接過憐兒,挨個在她粉嫩的小臉蛋上親了親,而後含淚握住爺爺和奶奶的手,依依告彆。
外公帶著家人,默默無言地踏上回家途中……
外婆一路上,思緒萬千;想起女兒從小到大的乖巧模樣,如畫卷般在眼前浮現;去年,若非大兒子為結婚之事錢財窘迫,她又怎會讓女兒如此倉促成婚生子。
念及此,她抬眼看了看大兒子和大兒媳,淚水不禁順著臉頰潸然滑落。
腦海中又浮現出女兒婚前,自己去找算命先生的情景……
她越想越悲,心中愈發慌亂。
一個半時辰後,他們行至新德鎮街口時,外婆開口道:“老頭子,你們先回去,我去街上一趟。”
“媽媽,您要去哪?”
“去東街口,你們先回,我去去便回。”
外公麵無表情,問道:“上街所為何事?”
“有事。”外婆冇好氣地回了一句,便匆匆向前走去。
街道兩旁,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皆為生計奔忙,恰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她穿過西街,徑直來到東街外的一處農家小院。
外婆怒氣沖沖地敲響那厚厚的木板門,邊敲邊喊道:“裡麵有人嗎?裡麵有人嗎?”
“有,是誰呀?”院內傳出熟悉的聲音。
“是我,找你有事,快開門。”
“來了,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外婆氣勢洶洶地推門而入。
“你是何人?”
“休管我是誰!你這卦是如何算的?這纔多久,人竟冇了!”外婆邊說邊推搡了對方一下。
算命先生一臉茫然,道:“老姐姐,您這是何意?推我作甚?有話不妨好好說。”
“推你又怎樣?你不是斷言他倆命好嗎?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老姐姐,老姐姐,您且說說,他們究竟出了何事?”
“他倆死了……才一年多,他們倆就……就……”外婆說著,已然哽咽難語。
“老姐姐,老姐姐,您莫不是想說,我算的命不準?”
外婆抹了抹眼淚,氣呼呼道:“若算準了,我還來找你作甚?”
“我……我想起來了,您算的可是女命?”
“正是女命。”
算命先生伸手撓了撓鼻子,道:“我冇記錯的話,五月底那日,應是午時,確有您來找過我。”
外婆聲嘶力竭地怒喝道:“不錯!你當時不是說他倆八字甚合,定能白頭偕老嗎?你分明就是個騙子,滿口胡言,隻為騙取錢財!”
“誰騙您了?我算的是很準嘛。”
“真算準了?算準了兩人怎會死?你這分明是信口雌黃,一派胡言,徹頭徹尾的騙子,騙錢的勾當!”
“騙誰了?這都是他們倆命中註定的結局。”
“什麼?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收錢之時,怎不見你提命由天定?”
“老姐姐,老姐姐,您彆哭了成不成?”
算命先生言罷,唯有唉聲歎氣,麵對外婆在院中哭鬨,顯得無可奈何,隻得抱著腦袋,默默無言。
恰在此時,一位年約五十的中年婦人,梳著低矮的馬尾,身著藍碎花外套,下配黑色直筒褲,腳蹬布鞋,滿臉橫肉,麵色陰沉地走了進來,不問青紅皂白,便怒吼道:“是誰在此撒野?在外麵都聽見了,多大點事,非要找上門來鬨?”
算命先生趕忙接過話道:“哎,去年這位老姐姐找我給她女兒算卦合八字,不知怎的,今日便不分青紅皂白地闖進來又哭又鬨,我還冇弄明白咋回事,就稀裡糊塗遭了一頓罵,唉,這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我實在冇轍了!”
這中年婦人正是算命先生的妻子張臘梅,她聽後,氣得雙眼圓睜,惡狠狠地盯著外婆,幾步上前,手指幾乎戳到外婆臉上,罵道:“你這老貨,平白無故來我家鬨事兒,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也不打聽打聽,這一片兒誰不知道我張臘梅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