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聽聞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忙轉過身,朝著門口望去。隻見她眼中滿是愧疚與不安,忙不迭喊道:“親家、親家母,他二舅,快進房裡瞧瞧吧……我們實在對不住你們呐……都怪我們,冇能把小紅救回來,實在是愧疚萬分呐!”
外婆此刻滿心悲慟,猶如萬箭穿心,對奶奶之言恍若未聞。她剛一跨過門檻,便再也抑製不住內心如洶湧波濤般的悲痛,搶步上前,緊緊握住我的雙手,仰天悲嚎:“這纔多久啊,母女竟已陰陽相隔!我的女兒啊,冇了你,我可怎麼活呀!”
此時,大伯父、大姑與大姑父也一同走進房來。他們瞧見床上躺著兩人,心中不禁詫異,忙喚道:“國華,國華,快醒醒,快醒醒,小紅的母親來了。”
大姑目光落在兩人臉頰,隻覺心如刀絞,忍不住大聲喊道:“媽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國華臉色這般蒼白!他這是在安睡嗎?如此情境之下,又怎能睡得安穩?快叫醒他呀!”
奶奶早已哭得肝腸寸斷,泣不成聲地說道:“你……你小弟……他竟隨小紅去了呀!”
他們聞聽此言,隻覺腦袋“嗡”的一聲,如遭雷擊,頓時不知所措。旋即,他們急切地奔至夫妻床前,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拉著爸爸的手,用力搖晃著,痛哭流涕,聲嘶力竭地呼喊道:“弟弟、弟弟,小紅、小紅,你們怎這般狠心呐,說走就走,撇下老的小的,這往後的日子可如何是好哇!”
恰在此時,外公心急火燎地衝了進來,抱住媽媽放聲大哭:“我的女兒啊,這可如何是好……你如此年輕,怎就這般無情地拋下我們,自顧自去了呢?”
二舅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撓撓腦袋、揉揉耳朵,又使勁揉了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殘酷的一幕。他急忙走近床邊,一邊搖晃著爸爸,一邊聲淚俱下地呼喊:“妹妹、妹妹,妹夫、妹夫,你們快醒醒啊,老天爺怎能如此待我們呐!”
他們相擁而泣,哭聲撕心裂肺,悲痛之情,難以言表。唯有爺爺獨自坐在院子裡,默默無言,隻是黯然落淚,仰頭望向天空,似在質問上蒼,為何降下如此慘禍。
外公悲痛難抑,緩緩走出房間,摸出葉子菸,對著爺爺說道:“親家,來,抽支菸吧。”
“好好,抽菸,抽菸,就抽一支。”爺爺應道。
兩位親家無奈地坐在院子裡,相對無言。爺爺指尖的菸捲燃得隻剩半截,灰燼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輕輕歎出一口氣。望著房裡隱約傳來的嬰兒哭聲,渾濁的眼窩又熱了幾分——這孩子的眉眼,竟和他年輕時的模樣有幾分像,可剛落地,就冇了爹孃。一種難以名狀的劇痛,隨著血液在周身蔓延,直抵心房,深入骨髓。他們唯有“叭嗒叭嗒”地抽著葉子菸,借這苦澀的菸草味,稍稍緩解心中的悲痛。
奶奶淚流滿麵,攙扶著同樣涕泗橫流的外婆,說道:“親家母,實在對不住,讓你們受苦了!”
外婆目睹此景,心已破碎成齏粉,淚如泉湧,忍不住跪地仰天悲呼:“老天爺呀,我們究竟犯下何等罪孽,為何,為何要讓這般慘事降臨在我們頭上啊?”
奶奶哭勸道:“親家母,莫再哭了,當心哭壞身子,人死不能複生呐!”
外婆聽了勸,擦了擦眼淚,緩緩站起身來。縱然心中悲痛欲絕,仿若肝腸寸斷,她稍作思忖,走上前握住奶奶的手,問道:“親家母,孩子呢?”
“在隔壁房裡,正睡著呢,我這就帶你去瞧瞧。”奶奶說罷,領著外婆走進旁邊房間。隻見我正睡得香甜。
“是女兒還是兒子?”外婆問道。
“是女兒。”奶奶邊答,邊輕輕掀開小被子,說道:“親家母,你快來看看,這寶寶長得多招人稀罕呐!”
外婆站在床邊,淚水再次潸然而下,不禁歎道:“真像她媽媽小時候啊,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二舅趕忙跟了進去,說道:“讓舅舅抱抱。”
就在這時,二伯父請陰陽先生歸來,手中拿著買回的香燭紙錢,剛走到院門口便喊道:“爸爸,陰陽先生來了。”
“好的。”爺爺點點頭。
二伯父又道:“親爺、親母、老表,實在對不住,家中突遭此大變故,還勞煩大家摸黑趕來,辛苦你們了!”
外婆聽聞,眼眶泛紅,“嗚嗚哇哇”哭得愈發悲切。二舅趕忙上前,用衣袖輕拭外婆眼淚,將她擁入懷中,輕聲安慰:“媽,彆哭了……”外婆終究冇能忍住,情緒再度崩潰,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大姑亦忍不住淚水,用袖子擦了擦,說道:“媽媽,時辰不早了,我去做早飯吧。”
“好,你去吧。”奶奶應道。
大姑淚流不止,又道:“哦,對了,得派人去兩個妹妹家,叫她們回來一趟,見弟弟、弟媳婦最後一麵。”
大姑父強忍著悲痛,吞聲忍淚道:“我去吧。”
“好,快去快回。”大姑說道。
“好嘞,我這就走。”大姑父言罷,高聲喊道:“親爺、親母、老表,我去就回。”
恰在此時,院門口走進一高一矮兩位中年男子,二人皆身著黑色補丁衣褲,扛著一包物件。爺爺趕忙起身相迎,招呼道:“快進來,先歇會兒?”
“不歇了,咱們這就開始吧。”陰陽先生說道。
“那好,有勞二位了!”爺爺說道。
陰陽先生言畢,迅速在原地搭建起布棚子。棚子四角繫著繪有八卦圖案的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棚內桌上擺著寫滿符文的靈牌,以及香爐、燭台等物。陰陽先生頭戴黑色道冠,身著青色道袍,袍上繡著太極圖,足蹬黑色雲履。他從包裹中取出桃木劍,劍身刻有辟邪符文,又拿起鈴鐺,鈴鐺上繫著紅色穗子。
爺爺又道:“那好,辛苦二位了!”
話音未落,便聽見房間裡傳出我“哇哇”的大哭聲。外婆滿臉淚痕,急忙奔進房間。隻見我小臉憋得通紅,她心疼不已,趕忙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哄道:“乖寶寶,不哭啦,讓外婆抱抱,走,外婆帶你去見爸爸媽媽。”
外婆連拍幾下,我卻依舊“咿呀咿呀”哭鬨不止。她又換了個姿勢,輕輕拍了拍,親了親,長歎一口氣,邊走邊說道:“寶寶真乖……走,外婆帶你去見爸爸媽媽最後一麵,寶寶呀,你可要永遠記住爸爸媽媽的模樣……知道嗎?”
“寶寶,快來看看你爸爸媽媽最後一眼,待會他們就要永遠離開我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寶寶,你明白嗎?”奶奶聲淚俱下,在場眾人聽聞,皆覺淒涼萬分,心中湧起一陣透骨酸心之感。
外婆泣不成聲,走進房間,緩緩將嬰兒放在兩具屍身中間。嬰兒被放在父母中間,小手突然無意識地攥住了媽媽冰涼的衣角,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她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頭頂晃動的帳子,小嘴巴輕輕嚅動,像是在喚著什麼,又像是在迴應空氣中消散的溫聲細語。這一舉動,令人見之難忘,刻骨銘心。那孩子在床上“咿呀咿呀”地哼著,彷彿在與爸爸媽媽作最後的道彆。
陰陽先生立於院子之中,口中唸唸有詞:“陰陽有序,生死無常。逝者已逝,安息樂鄉。”時而走進房間,時而在院裡來回走動、轉圈。他揮動桃木劍,鈴鐺發出清脆聲響,與他的唸咒聲交織在一起。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道場終於做完。
陰陽先生神色凝重地喊道:“廖伯父,咱們一同到外頭去看看地,您看將逝者安葬在何處為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