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微微頷首,神色間透著幾分憂慮,指節輕輕摩挲著衣角——那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邊角已起了毛邊,她卻仍攥得緊了些,緩緩言道:“不過,此事倒也有些道理……隻是若將這孩子抱養出去,我心實覺愧對於小弟夫婦,更對不住爸爸媽媽,他們含辛茹苦將這孩子養育幾年,說送便送,恐有不妥之處啊。”
言罷,大姑輕拂鬢髮,目光悠悠在二姑與三姑身上流轉,而後徐徐說道:“待二弟回來,暫且莫要提起此事,且尋個恰當的時機再說,你倆意下如何?”
二姑與三姑互視一眼,二姑點頭應道:“如此倒也可行。哎,且不說了,各自去做該做之事吧。”
語畢,大姑起身,執起掃帚與撮箕,彎腰時後腰的布衫繃緊,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襯裡,隻顧著細細清掃院內的落葉與草屑。二姑亦起身,轉入奶奶的房間,路過桌案時順手將歪斜的瓷碗扶正,指尖還擦了擦碗沿的水漬。三姑晾罷衣服,將晾衣繩上的布衫輕輕拽平,旋即匆匆走進廚房。
且說二伯父,肩負籮筐,繩帶勒得肩頸泛紅,隻覺得心亂如麻,神色間滿是忐忑,行至田間。但見一眾社員正於稻田中熱火朝天地拔著雜草,泥水濺濕了褲腳也顧不上擦。
他趕忙挽起褲腳,踏入田中,冰冷的泥水漫過腳踝,隻是咬了咬牙,彎腰加快了拔草的動作。忙碌約摸一個時辰,正欲抬手捶捶痠痛的脊背,指節剛碰到腰眼,抬頭卻見徐隊長邁著方步緩緩走來,說道:“老廖,走,開會去。”
“好,這便走!”二伯父應道,直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急忙穩住身形,隨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二人一邊行著一邊交談,不多時便至開會之所。此時會議已然開場,廖國民於靠牆角落尋個位置坐下,掏出磨得發亮的筆記本,捏著鉛筆認認真真地記錄起來。
正做筆記間,工作隊張興華隊長踱步而至,輕聲喚道:“廖國民,這會開完後,你去貧下中農家走訪一番,瞭解些相關事宜。”
二十分鐘後,大會終了,廖國民將筆記本仔細揣進內兜,匆匆離去。
且說廖寧領著兄妹們,麵帶慍色行來,眾人齊聲高喊道:“姑姑們,可在屋內?”
二姑趕忙自房中步出,麵露訝色,說道:“你們怎的過來了?快進來坐會兒。”
廖寧揉了揉微紅的眼睛,指腹蹭掉了眼角的濕潤,神色黯然道:“姑姑們,實在對不住,媽媽行事太過孟浪,若不然奶奶也不會如此匆匆離我們而去。”
言及此,他神色愈發沮喪,滿臉皆是失望之色。稍作停頓,又接著說道:“媽媽如今的行徑,實在是愈發讓人失望了。”
廖陽介麵道:“我媽媽亦是如此,爸爸說要帶著佳紅,她卻執意不願,昨晚還把我的布偶扔到了門外。”
大姑指甲蓋裡還嵌著些許泥土,輕歎一聲道:“事已至此,大家便莫要再提了。你們皆是孝順孩子,姑姑們心裡明白,也並不怪罪你們母親。隻是說起佳紅這事兒,如今這年月,家家戶戶日子皆不寬裕……哎,誰家又甘願多養個孩子呢,是也不是?”
話音方落,二伯父踏入院內,褲腳還滴著泥水,高聲喊道:“你們都過來了。”
“嗯。二伯父收工了?”
“收工了。佳紅可還在睡?”
二姑發間還彆著根細小的棉線,應道:“還睡著呢,方纔還咂了咂嘴,許是夢到吃的了。”
二伯父一邊走一邊說道:“今晚我來做晚飯,你們歇著。”
三姑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麪粉,說道:“國民,飯都已做好了,就等開火熱一熱。”
“有勞姐姐們了!”
二姑環顧院內,說道:“反正在家也無甚緊要事,這都是該做的,不值一提。”
二伯父指腹蹭到了前額的些許灰塵,說道:“今晚你們都在這兒吃晚飯吧。”
大家齊聲應道:“好啊!”
“三姐,今晚上吃些什麼?”
“煮了一鍋玉米粥,就吃中午的剩菜,我還切了點鹹菜。”
“好,廖巧回去喊你母親過來,還有莉兒,也叫你媽媽過來隨便吃點飯吧!”
廖巧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廖芳,胳膊肘蹭到了她的衣袖,悄聲道:“你去,我不去。”
廖芳小嘴一嘟,嗔道:“我也不去,媽媽早上還說我多管閒事呢。”
二伯父麵露疑惑之色,眉頭擰成了個“川”字,問道:“這是怎的了?”
廖巧回頭瞥了一眼廖芳,神色略顯慌張,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忙道:“冇、冇什麼。”
二伯父在院子裡踱步數步,高聲喊道:“廖寧,你是兄長,說說看,究竟是何緣由?為何不去?”
廖寧介麵道:“是這樣,母親的所作所為傷了奶奶和佳紅的心,方纔我們一同責備了媽媽,她這會兒還臥於床上,連被子都冇掀開呢。”
二伯父長歎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喊道:“張淑英,莉兒,去叫你們媽媽過來吧!”
張淑英無奈,隻得與廖莉朝門外走去。
張淑英邊走邊說:“莉兒,也不知你媽媽會不會過來用飯?上次我媽生氣,連煮好的雞蛋都冇吃。”
“我也不知呢,早上她還把佳紅的小鞋子藏了起來。”
“你媽她太過迷信,佳紅這般年幼,又能妨害誰呢?莉兒,你說是不是?”
“嗯,正是。我媽亦是如此,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哎,佳紅這孩子,當真是可憐,昨天還拿著奶奶織的小襪子問我,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嗯!大嫂,我到家了,你快去吧,回見。”
“好的。”
且說大姑坐在灶門前,手裡攥著根柴火,沉思良久,不禁幽幽歎了口氣,自覺時機已至,便輕聲細語地喚道:“國民,與你商量個事兒。”
“何事?”
“二弟呀,下午你走之後,我們姐妹三幾個商議許久,你獨自一人帶著孩子,白天要掙工分,晚上還得洗衣做飯,著實辛苦,要、要不將孩子抱養給他人,你看如何?”
“我從未有過此念,誰說要將孩子送人?再說了,大姐難道冇瞧見爸爸的留下的遺書嗎?爸爸親手寫的,要我們好好待佳紅!”廖國民的聲音陡然提高,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那裡揣著父親的遺書。
“爸爸確有交代,可也得審時度勢呀!如今你與弟妹為此事鬨得這般,分房睡都快一個月了,你二人都已年逾四十,為了佳紅生出嫌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大姑的聲音放得更柔,還輕輕拍了拍廖國民的胳膊。
“我一人撫養孩子,難道就不成嗎?我早上早點起,晚上晚點睡,總能顧得過來!大姐,往後莫要再提將孩子送人的話了,可好?”廖國民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都微微泛白。
大姑眼神裡滿是擔憂,說道:“佳紅確實需要人照料,你每日掙工分,留她一人在家,上次她差點把開水瓶碰倒,實在危險。”
“大姐,莫要再說了,我……我此刻心亂如麻……”廖國民蹲下身,雙手抱著頭,指縫間還能看到泛紅的眼眶。
正說著,廖寧走進廚房,手裡還端著個空碗,喊道:“二伯父,有何事要我做?”
“來,將飯菜端出去,小心燙。”
“好的。”廖寧端起玉米粥,腳步放得極輕,邁出了廚房。
廖國民神色痛苦,心如刀絞般說道:“佳紅這孩子,實在乖巧懂事,平日裡跟著母親,甚少頑皮,還會幫著擦桌子、遞碗筷。若將她抱養給他人,我實在於心不忍;萬一他人照料不周,讓她受了委屈,我若有個好歹……日後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麵去見爸爸媽媽,大哥和小弟他們。”
“國民,你看這樣成不成……”
話未說完,房間裡傳來稚嫩的哭聲,還夾雜著呼喊:“奶奶、我要奶奶、我要奶奶、奶奶……”
院子裡眾人聽聞,皆不禁落下疼惜的淚水,二姑的手還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二姑急忙衝進房間,喊道:“佳紅,佳紅,二伯父來了、來了。”
“二伯父,奶奶呢?我夢到奶奶不見了。”佳紅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奶奶在天上……正看著你呢,看著佳紅乖乖吃飯、長高高。”廖國民走進來,聲音放得極柔,還輕輕摸了摸佳紅的頭。
“瞧我這記性,奶奶被我抱在懷裡睡覺呢,爺爺也在這兒,我怎的就忘了呢?”佳紅說著,還緊緊抱住了身邊的枕頭。
廖國民聽了,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含淚說道:“佳紅,二伯父、二伯父抱你可好?”
“嗯呢!”
“走,咱們出去吃飯,哥哥姐姐都在外麵等著呢,還有玉米粥,甜甜的。”廖國民抱起佳紅,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娃娃。
佳紅緊緊抱住廖國民的脖頸,隨後點了點頭,小腦袋還輕輕靠在了廖國民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