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淚痕未乾,便被二伯父抱出房去。甫至門外,二伯父輕拍我肩,溫言問道:“佳紅,你瞧瞧,那邊是誰呀?”
我抬手拭淚,脆聲喊道:“哥哥、姐姐們,安好。”
“佳紅,快下來,讓哥哥姐姐抱抱。”
二伯父聞言,微微頷首,隨即將我輕輕置於地上,轉身走進廚房。
廖芳趕忙蹲下,輕柔撫上我的臉頰,伸出雙手,溫聲道:“來,先讓大姐抱抱。”
然我尚未伸手,忽聞一聲高呼:“佳紅,快喚大伯母、二伯母,她們過來了。”
這一聲恰似晴空驚雷,驚得我忙收回雙手,連連後退,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如燃,汗珠與淚水奪眶而出。眾人不及反應,我已如脫兔般疾奔入廚,放聲哭喊:“奶奶,奶奶,我要奶奶,我怕,我怕……”
彼時,二伯父剛行至灶台邊,驟聞哭聲,忙轉頭急切詢問:“佳紅,你這是怎麼了?”
我仿若未聞,慌慌張張徑直躲入灶前柴堆。那油菜殼與麥草順勢傾塌,將我嚴嚴實實掩埋其中。我匆忙伸手護住雙眼,隻聽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迴盪:“我怕……我怕……我不要……不要見她們。”
廖國民見狀,心疼如絞,趕忙屈膝跪在灶前,奮力扒開柴堆,焦急喊道:“佳紅,這究竟是怎麼了?方纔不還好好的嗎?怎的就嚇成這般模樣?快出來,二伯父抱抱你,可好?”
我隻是低頭,雙手緊緊捂住臉,眾人但見我渾身顫抖不止,淚水如斷線之珠簌簌落下,喉嚨已然哭得嘶啞,嘴脣乾裂起皮,實在令人見之而生憐。二伯父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起身行至廚房門口,伸頭一望,心中頓時豁然明白。轉身回到我跟前,緩緩半跪,伸出手輕聲說道:“來,佳紅莫怕,莫怕,二伯父在此……你且出來,好不好?”
我滿眼恐懼與懷疑,望著二伯父,嘴裡不住唸叨:“我怕,怕,我要奶奶,我要奶奶。”
再說大伯母與二伯母見此情景,竟一時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半晌後,索性端起飯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此時,廚房內瀰漫著淡淡的炊煙味道,昏黃的燈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使得這狹小空間裡的氣氛愈發壓抑。灶台上的飯菜冒著絲絲熱氣,卻無人再有心思去顧及。
廖寧見狀,率先步入廚房,輕聲哄道:“佳紅,乖,乖哈,咱們出去用飯,可好?”
豈料我聽了,竟不顧一切地揮舞著雙手,將那麥穗殼與油菜殼攪得滿屋子飄飛,嘴裡更是不停地大喊大叫:“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我不、不要吃飯,我怕、我怕呀!”
大姑見狀,亦是心疼得淚流滿麵,忙蹲下身來,高聲喊道:“佳紅,她倆已然走了,你快過來,二伯父抱你出去瞧瞧爺爺奶奶,他們知曉你受了委屈,正在天上看著你呢。”
我聽了,半信半疑地朝門外望了一眼,這才緩緩伸出雙手,撲進二伯父的懷抱之中。
眾人見此,皆暗暗鬆了一口氣,紛紛走出廚房,來到院子裡的桌旁,各自就座用飯。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為這略顯冷清的場景增添了一抹靜謐。桌上的飯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卻彷彿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冇了熱氣騰騰的生氣。
二伯父盛了一碗玉米粥,剛拿起勺子欲餵我,我卻脆生生喊道:“二伯父,我自個兒來吃。”
“好好,佳紅乖,自個兒吃飯。”
待用過晚飯後,二伯父邊放下碗筷,邊笑著喊道:“佳紅,二伯父帶你出去玩,可好?”
我卻輕輕搖了搖頭,小嘴一撅,略作思忖後說道:“不出去,我就在這兒等著奶奶。”
恰在此時,廖莉走進廚房,伸出雙手,柔聲道:“佳紅,來、姐姐抱,讓二伯父去用飯呢。”
我聽後,勉力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淚水,將信將疑地望著廖莉,搖頭說道:“不讓抱,我怕。”
“走嘛,二伯父還餓著肚子呢,咱們家的佳紅最是乖巧懂事啦,你也不願二伯父餓著,是也不是?”
廖莉邊說邊伸手去抱我,我頓時冇了聲響,隻是低著頭,緊緊抓住二伯父的衣領,死活不肯鬆手。廖莉見狀,悄悄給廖容遞了個眼神,又柔聲哄道:“大伯母與二伯母都已然回去了,莫怕、來、姐姐抱你出去,與哥哥姐姐們一同玩遊戲,可好?”
“嗯。”我這才輕輕應了一聲,瞪著那紅腫的雙眼,說道:“我要乖乖聽話,我不哭了,二伯父您快去吃飯吧!”
廖容心領神會,含淚點頭說道:“佳紅下來,哥哥姐姐們陪你玩遊戲啦!”
我那腫腫的小眼睛裡,依舊透露出深深的恐懼與不安,東瞧瞧、西瞅瞅,這才從二伯父身上緩緩滑下,伸出那瑟瑟發抖的雙手,撲進廖莉的懷抱,滿臉疑惑地望向外麵。
“她們當真走了,早就走啦,請相信姐姐,姐姐斷不會說謊的。”
“那好,那我們出去吧!”
“好,佳紅真乖。”廖容言罷,一邊走,一邊高聲喊道:“佳紅,我們這便開始咯?”
我略作思索,應道:“好了,開始吧!”
於是眾人便在院子裡玩起了藏貓貓、貓吃雞之類的遊戲。哥哥姐姐們陪著我儘情玩耍,眾人的歡聲笑語暫時沖淡了這壓抑的氛圍。月光灑在院子裡,映出我們追逐嬉戲的身影,然而,那潛藏在心底的隱憂卻如影隨形。
直至我玩得儘興,又玩得疲憊不堪,這才各自散去,返回自家。
大姑正燒好熱水,細心地為我洗漱完畢,而後輕輕抱至二伯父懷中,不多時,我便沉沉睡去。
二姑輕手輕腳地走到二伯父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悄聲問道:“睡著了麼?若已睡著,便將她放在床上去吧。”
“且讓她多睡會兒,等睡沉些再放不遲。”
“也好。”
“二弟,你說佳紅日後可會留下些陰影?”
“定然會的,方纔那般情形,你我不是都瞧見了麼?”
二姑滿臉悲慼,黯然說道:“是啊!瞧她剛剛哭得那般傷心欲絕,我這心都好似要碎了……”
三姑恰在此時走進房來,接過話茬道:“我又何嘗不是,淚水止不住地流。”
“二弟,你且說說,怎樣做纔對她最好呢?”
“我又何嘗知曉,姐姐們意下如何?”
大姑抬手擦了擦淚水,幽幽歎了口氣,說道:“你既要帶孩子,又要去開會,還要掙那工分,一人如何能兼顧得來?我這心裡,實在擔憂得緊呐。”
“且先由我自己帶她些時日,說不定……說不定她往後能想通呢。”
大姑含淚說道:“若能想通,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可若是她始終不願……又當如何是好啊!”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呀!”三姑急得直跺腳。
姐弟幾人一時之間,竟都冇了主意,各個耷拉著臉,沉默不語。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奈與憂慮。
過了良久,大姑方緩緩說道:“要不我抽空回來,幫著煮煮飯,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家中。”
二姑與三姑紛紛點頭,同聲應道:“好吧!如今也隻能如此了。”
“二弟呀,實在對不住……姐姐們有心相助,卻實是力不從心,當姐姐的,實在無用啊。”二姑話音剛落,姐弟四人不禁抱作一團,哭得那是肝腸寸斷。
恰在此時,熟睡中的我微微動了一下,大家趕忙慌亂地擦掉眼淚後,大姑便拍了拍我。屋裡再度陷入寂靜,隻餘那隱隱的抽噎聲在空氣中迴盪,似在訴說著這一家人的無奈與哀愁。
此時,院牆外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劃破了夜的靜謐。眾人心中的愁緒,恰似這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沉甸甸地壓著每個人的心尖,令他們每一次呼吸都似帶著重負,幾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