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暖人生 第二十二章 夜夢憂思

二伯父牽著我的手，步出院門，隨即便抬起右手，輕輕揉了揉濕潤的眼眶，又撓了撓發燙的耳根，心中悲苦，想哭卻又難以出聲。

恰在此時，我掙脫二伯父的手，一溜煙跑回家裡，滿心歡喜地叫嚷著：“奶奶，奶奶，我回來啦！”

“好喲，我的乖孫女，快坐下，該吃飯嘍。”

“嗯，奶奶，您也快坐，咱們一起吃。”我一邊說著，一邊拉住奶奶的手，一屁股坐到桌旁，拿起木勺，先舀了幾勺飯，遞到奶奶嘴邊，待奶奶吃了幾口後，自己才一勺一勺地吃起來。

二伯父瞧見，不禁讚道：“憐兒，可真懂事……曉得先讓奶奶吃呢。”

“是啊，這孩子每天都如此，先餵我吃上幾口，才肯自己動筷，冇白疼她。”奶奶邊說，邊拿起筷子，又對著二伯父喚道：“老二呀，你也坐下，再喝點粥吧！”

“不了，媽媽，我想回家歇著，明早還得去開會呢。”

“那好吧！”

“二伯父，您慢走。”我言罷，起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奶奶輕撫著我的頭，笑意盈盈地說：“乖孫女，今兒個表現可真好呢！”

“那可不，還不是媽媽教導有方。”二伯父說著，撓了撓頭皮，“我回家洗頭去了。”

“好，快回去洗吧，洗完早些歇息。”

“好嘞，孃親，晚安！”二伯父說完，便邁出院門。他腦海中浮現出大伯父咳嗽不止、痛苦難受的模樣，自覺無能為力，心中一陣茫然，六神無主地撓了撓前額，懷著忐忑的心情，朝著竹林走去，來到墳墓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喃喃喊道：“爸爸，小弟，對不住，對不住哇！我冇能照料好大哥，他如今有病在身。爸爸呀，爸爸我這心裡頭實在難受哇！”

恍惚間，八年前小弟去部隊服役，登上火車時的情景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小弟笑容滿麵，目光溫暖地望向全家人，說著貼心窩子的話，至今仍曆曆在目。小弟退伍歸家後，兄弟三人的情誼，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沉，如酒般濃烈，似江般悠長。

想到此處，二伯父淚如雨下，抓起一把土，撒在小弟的墳墓上，自言自語道：“小弟呀！轉眼間，你已離開我們快四年了，不知你們在那邊過得可好？”

說到這兒，他長歎一聲，卻不慎被口水嗆到，乾咳了兩聲，淚眼模糊地喊道：“爹爹，小弟，弟媳，你們放心吧！佳紅乖巧懂事，可愛得很呢！”

說著說著，他不禁悲從中來，放聲痛哭。哭了一陣，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還能說些什麼，隻是呆呆地望著三座墳墓，在地上一坐便是一個多時辰，這才緩緩起身離開。

回到家中，二伯父撓了撓頭皮，自語道：“罷了，今兒不洗頭了，明日再說吧。”

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抬眼瞧了瞧已然熟睡的二伯母，這才脫衣躺下，雙手抱頭。然而，小弟與弟媳離世時的慘狀，又在他腦海中浮現，頓時，悲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傷心欲絕。

淚水浸濕了枕頭，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彷彿瞧見我流落街頭，正伸手乞討……一雙眼睛無神又無助，呆呆地望著身前那隻臟兮兮的破木碗。身上的衣裳破爛不堪，四處綻露著大小不一的棉絮，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已辨不出原本顏色，好幾處都裂開了口子，腳趾頭露在外麵。過往行人紛紛繞道而行，眼神冷漠，一閃而過……二伯父嚇得猛地坐起身來。

他喃喃自語：“嚇死我了，今晚這是怎麼了？”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睡得正沉的二伯母，又緩緩躺了下去，望著房頂發起呆來，閉上眼睛，翻來覆去，再也難以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次日清晨五點，天色方纔矇矇亮，二伯父悄無聲息地從床上起身，不知不覺又來到奶奶門前，輕聲喚道：“媽媽，開門呐。”

奶奶聽到喊聲，起身出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問道：“這麼早過來，可是有啥事？”

“冇啥事，就是想媽媽您和佳紅了。”

奶奶樂嗬嗬地笑道：“你這臭小子，都幾十歲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想你老媽呢。”

“兒子再大，在媽媽心裡，不也永遠是個孩子嘛？”

“對對對。”奶奶笑著應道。

“媽媽，早飯做好了嗎？”

“還冇呢，纔剛把豬飼料備好，正打算去做。”

“媽媽，我來幫您吧！”

“好，快去，我出去弄些柴回來。”

“媽媽，您慢著點兒哈。”

恰在這時，大伯父身著藍布中山服，搭配藍布褲子，腳蹬黑色布鞋，麵色蒼白，身形無力地走了過來，招呼道：“媽媽，早啊，二弟，你也在這兒？”

二伯父整了整衣衫，應道：“嗯，昨夜也不知怎的，翻來覆去，橫豎睡不著。”

大伯父揉了揉眼睛，說道：“我也是睡不著，心裡頭就想著過來看看媽媽跟佳紅。”

“原來是這樣呀！”

大伯父眼中含淚，連著咳嗽了幾聲，趕忙捂住嘴巴，說道：“其實……其實從昨夜你走後，我躺在床上，腦海裡老是浮現出小弟和弟媳向我求助的眼神，還彷彿看到佳紅在外流浪，受人欺負……”

二伯父趕忙接過話頭，急切說道：“大哥，我做的夢竟與你一般無二呢！”

大伯父長歎一聲，側過身子，探頭看了看外麵，隨後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道：“二弟呀，我怕是要撇下你和媽媽了。”

二伯父趕忙拉住大伯父的手，說道：“大哥，大清早的，可莫要說這般不吉利的話，可不能讓媽媽聽見了。”

“唉，也是，怕媽媽為我憂心。二弟呀，我往後不說便是了。”兄弟倆正說著，早飯便已做好。

就在這時，奶奶抱著巴毛杆走進廚房。

二伯父拍了拍身上的柴灰，趕忙接過奶奶手中的巴毛杆，擺放整齊後，說道：“媽媽，玉米粥已煮好，您洗洗手，咱們吃飯吧。”

奶奶一邊朝臉盆走去，一邊應道：“好嘞。”

二伯父轉過身問大伯父：“大哥，您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二伯父端起盛著玉米粥的碗，夾了一筷子酸蘿蔔絲，放入口中，說道：“那等會兒咱們一道去開會吧！”

“好的。”大伯父言罷，乾咳一聲，捂著肚子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