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父方入家門,尚未落座,隻見二伯母便劈頭蓋臉地數落起來:“你怎的纔回?彆人收工早都到家了,咱家倒好,一個個皆歸得這般遲。”
二伯母一邊罵著,一邊氣鼓鼓地拿起桌上的碗,轉身在水缸中舀一碗冷水,“咕嚕咕嚕”一飲而儘後說道:“我這一世,莫不是欠了你們廖家的。”
二伯父正憂大伯父病體日沉,滿心煩悶,對二伯母所言,竟如耳邊風,壓根兒未聞入耳。
二伯母睨了二伯父一眼,見他毫無反應,更是怒從心起。她取碗盛玉米粥,又瞥二伯父一眼,心下暗忖:我說了這許多,他怎的竟無一聲迴應?實是奇怪。這般想著,她緩了緩氣,說道:“二伯父,快來用飯,怎的一歸便愁眉苦臉,是要與誰瞧這臉色?”
二伯父這纔回過神來,說道:“非也,你方纔所言何事?哦,對了,你說的可是容兒、莉兒她們?”
“說的便是你們,一個個皆不早些歸家,好不容易歸一個,還愛搭不理。”
“並非如此,實是心中煩悶。”
“又怎的了?有何事但說無妨,敢情我方纔罵了許久,你竟是片語未聞。”
“確實有些心事。對了,昨日聽你說容兒和莉兒有了親事?”
二伯母神色冷淡,略一思忖後道:“昨日之事,你今天才問。是啊,有人說媒,老大不願去相看,哎呀,真把我氣死了。”
二伯父板起臉,說道:“哎,她年紀尚小,著什麼急?凡事順其自然便好。”
二伯母怒將碗重重一放,瓷碗與木桌相撞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粥水都濺出幾滴在桌角,道:“早些嫁出,我也能省些心力。”
二伯父起身,看她一眼,道:“真不知該如何說你,不與你說了,我出去走走。”
“又欲何往?纔回便又要走?”
“老婆大人,辛苦你了!”二伯父言罷,未等迴應,已邁出廚房,行至奶奶家門前。他於門口稍立片刻,強作歡顏,喚道:“憐兒,在做甚?”
“我在……在玩奶奶午後與我縫的沙包呢,正試它好不好踢。”我一邊說著,一邊轉身朝廚房方向,高聲喊道:“奶奶,奶奶,二伯父來啦!”
“好好,我乖孫女,奶奶知曉啦。國民,我正在廚房忙碌呢!”
“好嘞。”二伯父應罷,邊說邊入廚房,問道:“媽媽,您在忙何事?”
“煮玉米粥,切些鹹菜。快進來坐坐……吃過晚飯了嗎?”
奶奶握著菜刀,刀刃在案板上“篤篤篤”有節奏地起落,鹹菜片切得薄厚均勻,邊角還沾著細碎的鹽粒。
二伯父行至灶前,拿起火鉗夾起一把乾竹葉,送入柴灶之中,答道:“已吃過了,媽媽,您去歇著,酸菜我來切?”
“不用,我自個兒切便好。”
“那也罷,我帶孩子出去轉轉……晚些回來吃飯,可好?”
“行啊,快去吧!孩子今兒在家悶了整日,出去走走,也長些見識。”
“好嘞,媽媽您慢些!”二伯父說著,行至廚房門口,微微俯身,輕聲對我道:“佳紅呀,二伯父帶你出去玩,可好?”
我仰首,立於廚房門口,望向正切菜的奶奶。
奶奶笑道:“快去吧!須得乖巧……聽二伯父的話,曉得不?”
“曉得啦,謝謝奶奶。”說完,我便歡蹦著拉住二伯父之手,一同走出了院子。
二伯父牽我之手,指尖帶著柴灶餘溫,一路慢悠悠講著狐狸偷雞的故事,聲音壓得低柔,怕驚著路邊蜷著的野狗。剛走出院門,迎麵走來李嬸,她笑意盈盈地招呼道:“老廖,帶孩子出去玩呀?”
“嗯呢……帶她去看看她大伯父。李大妹子,你收工啦。”二伯父語未畢,忙轉頭向我道:“憐兒,你可知該如何稱呼?”
我奶聲奶氣道:“嬸嬸好。”
“這孩子真乖。對了,今兒去開那‘四清’運動大會,都講了些甚?”
“一時難以言明,明日尚需續開,你去聽便知。”
“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嗯,好嘞。”言罷,我們便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
未行多遠,便見大伯母端著蘿蔔,正於門前樹枝晾曬。她一眼瞥見我們,神色淡淡,問道:“國民,你倆欲往何處?”
“去看望大哥。”
“哦,你大哥吃完晚飯,正在床上歇著。”
“好嘞,我們先進去。憐兒,快喚大伯母。”
“大伯母好。”我打過招呼,便怯生生地隨二伯父走進房間。
桌上煤油燈的燈芯跳動著,昏黃的光在牆麵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連帶著大伯父床頭的藥碗都籠了層暖光。
“國民,快請坐。”大伯父見我們進來,忙招呼一聲,旋即坐起,靠於床榻之上,又對我道:“憐兒,你且一旁玩耍,我與你二伯父說會兒話,可好?”
我乖巧頷首,從兜裡摸出彩色毽子,在床邊輕輕踢著,絨線穗子擦過床腳,冇敢發出太大聲響。
兄弟倆遂閒聊起來。二伯父問道:“大哥,曹雲金與芳兒可曾訂婚?”
“定了。”
“哦,聽聞曹雲金年少有為,倒也不錯!”大伯父正說著,忽一陣劇咳,忙取枕邊手帕,拭了拭眼角與嘴角,稍作停歇後,續道:“是啊,瞧著是不錯,隻是不知日後他待芳兒如何。”
“哎,此乃日後之事,且看他們造化。”
“也是,隻不知我能否得見他倆成婚。”
二伯父聞之,急忙離座,至床邊握住大伯父之手,道:“大哥,切莫說此等喪氣話,定要安心養病,好好活著纔是。大哥,咱們且不提這些。”
“好,不提了,不提了。國民,你可知那張興華隊長乃陽德縣所派官員,此次來咱大隊,頭一個便點了曹雲金。我前幾日還聞,曹雲金又被調至彆處任工作隊隊員,哎……年輕真好啊!”大伯父滿臉欣羨地說道。
“年輕確有朝氣。對了,大哥,你明日還去參會嗎?”
“去,然此乃最後一次。”大伯父說著,手撫胸口,打了個哈欠。
“這是為何?”
“申請已提交了,哎,我本欲繼續參與,怎奈這身子骨不允。”
“張隊長應許了嗎?”
“應許了。國民呀,倘若我有個萬一,你定要照料好母親與小弟留下的孩兒。”
“大哥,切莫胡思亂想,安心調養便是。”
“好、好。”
大伯父緊執二伯父之手,二人不約而同一齊望向我。
凝視片刻,二伯父瞥見床頭櫃上之藥碗,轉頭問道:“大哥,藥飲過了?”
“剛飲了一碗。”
“哦,那你早些安歇。大哥,我帶孩子去吃飯了。”
“那好,快回去吧。”
我趨前說道:“大伯父,您好好安歇……我們回家啦,再見!”
此時夜幕已降,寒風透過窗欞縫隙“嗚嗚”低吟,屋內煤油燈映著大伯父憔悴的臉,二伯父眼中滿是擔憂。院外水冬瓜樹在風中搖曳,似在訴說生活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