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父見家人皆已入座,神色凝重地展開遺書,指腹輕輕摩挲著泛黃的紙頁,聲淚俱下地念道:“兒女們,當你們目及此紙時,為父已然離你們而去……切莫過於傷心,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此乃命數。我走後,不必痛哭流涕,安安靜靜送我一程便好。實不相瞞,為父患胃疾已久,疼痛鑽心,空腹時疼,進食後更甚,夜裡常蜷著身子熬到天亮,隻是一直強忍,不想給你們添煩憂……唉,之前未說,你們也莫難過。如今這些已不重要,關鍵是我離去後,望你們悉心照料母親與侄女,憐兒尚在繈褓,母親年事已高,無論何等艱難,務必護好她們,可記住了?為父在此謝過你們!”
二伯父念罷,喉頭哽嚥著說不出話,抬手拭去眼角如注的淚水,指縫間仍有淚珠滾落,悲慼道:“敬愛的爸爸,您的離去令兒等心痛如絞……然您的慈愛,您藏在胃藥罐後的牽掛,將永遠鐫刻於兒女心間。您且安心去吧!”
眾人聞之,悲從中來,大姑掏出帕子捂住嘴,肩膀不住顫抖;三姑的淚水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濕痕,皆默默垂淚。二伯父淚如泉湧,手捧遺書的指尖泛白,彷彿還能觸到父親書寫時的溫度,心緒久久難平。奶奶坐在一旁,心酸落淚,目光慈愛又哀傷,靜靜望著兒女們,渾濁的眼眸裡映著煤油燈跳動的光。片刻後,眾人仍心情沉重,不住以帕子擦淚,屋內隻剩壓抑的啜泣聲。
大姑看了奶奶一眼,輕撓著頭說:“媽媽,女兒是長女,也無甚多言。孩子的衣食住行,家中若有布料、米麪,我自會每月送來。”二姑思索片刻接話:“正是,女兒亦如此,逢年過節還會給憐兒做兩雙布鞋。”三姑瞧了瞧身旁姑父,補充道:“我與大姐、二姐想法一致,孩子的尿布我也會幫忙漿洗。”
大伯父默默望向大伯母,見她點頭,輕咳幾聲道:“為兄亦是,家中有何物,便會拿來。”眾人聞言,目光皆投向二伯父。“我家亦同。”二伯父擦了擦淚,話鋒一轉,“另外,便是媽媽的生活費一事,總不能讓媽媽既帶孩子又操心生計。”
大伯父又輕咳兩聲,眼中含淚道:“二弟,這生活費我兄弟二人承擔便好,三位姐姐家裡也有公婆要照料,無需操心。”“如此也好。”二伯父說著,看向二伯母,二伯母連忙應聲“應當的”。奶奶靜靜坐在木板凳上,神色平靜,暗自觀察著他們,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此時,奶奶輕咳兩聲,心中思忖: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老大媳婦常年咳嗽要抓藥,老二家孩子也要上學,著實不易啊!
大伯父“嗖”地站起身,手捂嘴劇烈咳嗽,竟咳出幾口帶血絲的痰,急道:“媽媽已年逾八旬,夜裡要起夜喂孩子,白天還要洗衣做飯,照料孩子實在吃力。大家想想,這孩子該如何安排才妥當?”二伯父麵露擔憂,趕忙接話:“正是!媽媽前日還說腰腿疼,一人帶孩子,著實辛苦!”
大姑思索一番,提議道:“要不……這樣,各家輪流照看孩子一月,每家管孩子的吃喝;或是讓孩子長期住一家,其餘幾家每月補貼些糧食,不知可否?”大伯母與二伯母皆低頭不語,指尖絞著圍裙邊——誰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多一張嘴便多一份開銷。奶奶看在眼裡,心急道:“莫再商議了,切莫因我與孩子傷了和氣。這孩子我自己養,夜裡抱她起夜,白天帶她曬太陽,已然習慣了。往後的生活費,有便拿,冇有也無妨,我還能去後山挖些野菜換錢。”
說完,奶奶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又道:“若哪天我去了,隻望你們念在骨肉情分上,將這苦命孩子撫養成人,教她識幾個字,彆像我這般睜眼瞎……便足矣。”大伯母抬頭看向眾人,勸道:“母親,說的這是哪裡話,您身子骨硬朗著呢,日後之事,日後再說唄!”“孩子的事,日後再議也罷。”奶奶隨口應著,又輕撓鼻子喃喃自語:“可若我哪天突然走了,這孫女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可如何是好呀?”
“媽媽,您在說什麼?”二伯父湊近問道。“冇說什麼。來,這是你們父親身上的眼瞼錢,是他生前自己攢下的,你們數數。”奶奶說著,從袖兜掏出一個疊得整齊的紅紙包遞過去,紙包邊角還沾著些許草木灰。二伯父趕忙接過打開,指尖沾著唾沫,一張一張數著:“一毛、兩毛……五塊四毛錢。”奶奶撩起藍色圍裙一角擦去淚,吩咐道:“分給大家吧,也算他給你們留個念想。”
“嗯。”大伯父哽嚥著說:“便算六份吧,三個姐姐也該有一份。”二伯父含淚點頭,數錢時分得格外勻,每人手裡都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眾人拿著爺爺生前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心中五味雜陳——這錢裡,藏著多少個捨不得買肉的日子啊!隨後,大家默默動手,將堂屋的桌椅擦乾淨,把爺爺的舊衣物疊好收進木箱,將院子裡的雜草拔了,想讓奶奶住得舒心些。想到偌大院子此後隻剩婆孫二人,再無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菸的身影,眾人心中皆湧起心酸與無奈。
奶奶送走兒女後,抱著我走回院子,月光灑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泛著清冷的光。她仰頭望著滿天星鬥,悲慼喚道:“老頭子啊,你倒走得灑脫,卻丟下我們婆孫倆,往後這夜裡孩子哭,誰還能幫我搭把手?這日子可怎麼過呀?”說著,她止住哭,手托腮幫子呆呆望著天空,彷彿在等爺爺的迴應。過了好一會兒,又輕聲喊:“老頭子,我一人帶孫女,能行嗎?可我想了想,你以前常說‘隻要肯下苦,黃土能生金’,隻要我努力,想來也冇有過不去的坎,你說,我能做到吧?”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大伯父與二伯父走到自家院門口,又不約而同折了回來,撓著鼻子問:“媽媽,您是在與爸爸說話嗎?”“哎,是啊!怎麼,你們又回來了?”“我們想多陪陪媽媽,再幫您把水缸挑滿。”“哦,原來如此!辛苦你們了。”“媽媽,往後您有何打算?孩子還小,您可彆硬撐。”“尚未想好,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孩子的奶餵飽再說。”
兄弟二人聽著,淚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膝蓋磕得生疼也不在意,緊緊抓住奶奶的手:“媽媽,孩兒不孝,家裡實在抽不開身,不能常來陪您,讓您失望了!”“我兒莫這麼說,冇什麼對不住的。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老大要幫襯著兒媳抓藥,老二家的孩子要上學堂,如今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兄弟二人淚流滿麵望著母親,母親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淚,卻仍在安慰他們,心中苦楚難言,隻一聲聲喚著:“媽媽、媽媽、媽媽……”
“我兒呀,媽媽明白,你們都是好孩子,怎會怪你們。快起來,地上涼,彆跪壞了膝蓋!”兄弟二人聞言,慢慢站起身,母子三人相擁而泣,哭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爺爺的離世,恰似陳釀多年的美酒驟然變苦,令奶奶滿心哀傷與不捨,往昔兩人在燈下縫補、在院中說話的時光,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且說11月上旬的一個夜晚,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我忽然發起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哭聲也變得有氣無力。奶奶心急如焚,屋裡屋外跑著拿冷毛巾為我敷額頭,又找來薄被子裹住我,怕我著涼,忙到天快亮時,眼窩深陷,佈滿血絲。她匆匆提著煤油燈打開院門,燈芯“劈啪”響了兩聲,抬頭瞧見二伯母挎著竹籃走來,詫異道:“咦,小英,這麼早,你要去哪?”
“我正要去前麵的水溝看看,昨夜下了雨,看可有水流過來澆菜地。媽媽,您這麼早要去哪呀?手裡還提著燈。”
“我找老二,他起床了嗎?憐兒病了,得讓他趕緊帶孩子去鎮上看病。”“憐兒病了?”二伯母連忙走近,伸手摸了摸我滾燙的額頭,驚道:“這麼燙!那我這就去叫他,您彆急,我去掀他被子!”“好,多謝你了!要是晚了,我真怕孩子燒出個好歹。”奶奶說著,聲音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