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二伯母一邊說著“跟我還外道什麼呢”,一邊匆匆邁步進了院大門,忙不迭地高聲喊道:“國民,國民快起來喲,憐兒高燒不退啦,媽媽正找你呢!”
二伯父聽聞,於那光線昏黃如豆的房間內,隨手抄起擱置在床頭上的一件藍布中山服外套披上,緊接著又套上黑布褲子,“嗖”地一下跳下了床,連扭扣都來不及扣上,便慌裡慌張地去趿鞋子,抬腳便往門外奔去。隻因太過匆忙,竟把右腳的鞋子穿至左腳上,左腳的鞋子穿到了右腳上,且兩隻鞋皆倒著穿了。
奶奶在那煤油燈微弱的光暈下,瞧見二伯父這副模樣,本欲撲哧一笑,然滿心憂急,終究是笑不出來,隻得高聲喊道:“老二,你這褲子,哎,連鞋子都穿反啦。”
“我這不是心急嘛。”二伯父咧嘴一笑,趕忙扣上鈕釦,彎腰將鞋子交叉換正。
“老二,快快快,孩子燒得厲害著呢。”
“那趕緊的,媽媽,您說咱們是去醫院呢,還是去赤腳醫生家?”
“此時天色尚早,醫院怕是尚未開門,隻能先去赤腳醫生家咯。”
“得嘞!”二伯父趕忙跑回房間,一把將我抱起,便往外衝去。奶奶手忙腳亂地將門鎖好,隨後緊跟其後,一路朝前趕去。雖說二伯父抱著我,步伐略顯沉重,但他心急如焚,腳下生風,走得極快。
約莫過了十分鐘,便到了大隊赤腳醫生家的門口,二伯父急切地高聲喊道:“黃醫生、黃醫生,在家否?”
“在、在,是小孩來看病?”
“嗯呐,孩子正發著高燒呢,勞煩您給瞧瞧。”
“國民莫急,來,先坐下。”
話音剛落,奶奶氣喘籲籲地走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黃醫生呐,我這孫女從昨兒晚上十點到現在,一直高燒不退,您可得仔細給她瞅瞅,究竟是何緣故喲。”
“好嘞,廖嬸您先坐會兒,莫要著急。”
奶奶坐在那木板凳上,如坐鍼氈,滿心憂慮溢於言表。那黃醫生約摸四十歲上下,身高約一米六五,上身穿一件藍色中山服,下身著一條黑布褲子,腳蹬一雙黑色布鞋,手中拿著聽診筒,神色專注地為我仔細檢視起來。奶奶趕忙補充道:“昨晚吃了紅薯和玉米粥。”
“如此這般,那就先稍等片刻吧。”
奶奶身心俱疲,心急如焚,雙手不住地搓著。過了十五分鐘,黃醫生取出體溫表檢視一番,說道:“三十八度三,幸虧送來得及時,否則燒成肺炎可就麻煩了……我先給她開些藥,一日服用三次,多讓她喝點白開水,回去熬點粥給她喝,生冷硬辣之物皆不可食,可記住了?”
奶奶趕忙點頭應道:“記住了,記住了,多謝您呐。”
黃醫生和藹地說道:“燒退了便好,來,我這兒有開水,先服一回藥吧。”
“好嘞,謝謝您。”二伯父輕聲哄著:“憐兒,乖哈,咱吃藥啦。”我迷迷糊糊地張大嘴巴,奶奶動作利落地把藥倒進杯子裡,說道:“孩子,吃藥咯,吃了咱就回家。”我乖乖地一口氣將藥喝完。
“真是個乖孩子。”二伯父邊摸著我的頭邊說道,“咱們家憐兒最乖巧啦。”
“來,奶奶抱抱。”我伸出雙手,撲進奶奶的懷裡。過了一會兒,奶奶起身將我遞給二伯父,趕忙從褲兜裡掏出香菸,說道:“黃醫生,來,抽根菸,這麼早便來叨擾您啦!”
“應該的,不必客氣。”
“得嘞,我們這便走啦。”二伯父抱著我,邊走邊道:“黃醫生,辛苦您啦!”
“客氣啥,慢走哈。”
奶奶和二伯父遂出了大門,並肩往家的方向走去。奶奶行至半途,輕咳兩聲,幽幽歎了口氣,說道:“老二呀……今晚便不叫你大哥到我那兒去了,他身子不適,正病著呢,我怕他知曉此事,病情愈發嚴重。”
“媽媽,成。”
“我問你,你大哥可是身子骨極為不適?”
“是啊!他咳嗽得厲害呢……爸爸還在的時候,便已察覺他身體有恙,前些日子更是愈發嚴重……我常瞧見他坐在爸爸的墳前,抱著胸口與爸爸和小弟傾訴呢!還有昨日,我陪他去醫院瞧了,醫生讓他住院,他說囊中羞澀,隻開了幾副中藥便回來了。”
奶奶聞聽,心疼不已,淚水潸然,抬手擦了擦,說道:“唉,你爸還未走那會兒,我便瞧見他咳嗽,隻道是偶感風寒呢。”
二伯父輕輕拍著我的背,歎道:“估摸著是肺上的毛病。”
奶奶抬頭望向天空,喃喃自語道:“咱們家這是遭了什麼孽喲?莫不是孫女的斷掌,又或是出生的時辰不吉?亦或是祖墳風水作祟?怎的如此多災多難,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呐!”
二伯父似未聽清,撓了撓頭,問道:“媽媽,您說什麼呢?”
“哦、哦、冇、冇說啥。”奶奶語罷,欲言又止,隻得用袖口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花。恰在此時,我哭喊著:“奶奶,我要奶奶抱、我要奶奶抱。”
二伯父輕輕拍了拍我的屁股,柔聲哄道:“讓二伯父抱著你哈,你瞧奶奶年事已高,抱不動佳紅咯。”我懂事地點點頭,乖乖地趴在二伯父的肩膀上。
走著走著,村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路過,紛紛相互打著招呼:“你們這麼早去哪兒啦?”未等奶奶回答,二伯父搶先說道:“帶孩子看病去啦。”“哦!”村民們點點頭,邊說邊小聲議論著漸行漸遠。奶奶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有氣無力地走著,不住地暗自歎氣。
二伯父心中暗自思忖:媽媽怎的這般心事重重?莫不是有何事瞞著我們?正想著,忽聽得奶奶掏出鑰匙打開院門的聲響,他微微一愣,趕忙走進房間,將我輕柔地放在床上,輕輕拍了拍,轉身至廚房檢視,卻一時不知做何吃食為好,又折回房間,高聲問道:“媽媽,熬玉米粥如何?”
“就熬玉米粥吧,多添一碗水,你就在這兒吃了再去掙工分。”
“好嘞。”
奶奶輕輕為我掖好藍色的被子,而後行至櫃子旁,打開櫃門,從小木盒裡拿出一張紅紙,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又緩緩關好、鎖上櫃子。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緩緩邁入廚房。
廚房的土灶裡,柴火正劈啪作響,映得二伯父的側臉忽明忽暗。他一手握著長柄木勺,在鐵鍋裡輕輕攪動著乳白色的玉米粥,粥水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氣泡,散出淡淡的穀物香氣。“媽媽,您剛揣著紅紙是要做啥?”他終究冇按捺住疑惑,頭也冇回地問道。
奶奶正蹲在灶邊添柴,聞言手一頓,枯瘦的手指在柴禾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才緩緩開口:“昨兒去村口王婆家,她給了張符紙,說燒成灰混在水裡喝,能給憐兒壓驚。”聲音輕得像被灶火吹起的煙,“你彆跟孩子說,也彆讓你大哥知道,他本就心重。”
二伯父握著木勺的手緊了緊,粥水濺出幾滴落在灶台上,很快凝成細小的白痕。“媽,咱還是信醫生的好,那符紙……”話冇說完,就見奶奶站起身,從懷裡摸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指尖輕輕撫過紙麵,眼底是化不開的愁緒:“我知道,可這孩子遭罪,你大哥又那樣,我總得做點啥。”
正說著,裡屋忽然傳來我輕輕的囈語,兩人頓時都閉了嘴。二伯父趕緊把火調小,將粥盛進粗瓷碗裡,又往碗裡兌了些涼水:“我先給憐兒端過去,您也歇會兒,粥溫了再喝。”奶奶點點頭,看著他端著碗轉身的背影,悄悄將紅紙疊得更緊,塞進了衣襟最裡層——那裡還藏著昨天從大伯父藥包裡偷偷拿出的一片藥渣,她想等會兒再去問問王婆,能不能一起熬了,讓兩個孩子都少些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