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奶奶那悲慟至極、震耳欲聾的哭喊聲,恰似一聲驚雷,劃破這沉沉黑夜,將鄰居家的楊大姐從睡夢中驟然驚醒。
楊大姐忙不迭地自床上一躍而起,神色驚慌,急切呼喊道:“老李,你且快些聽聽,這深更半夜的,究竟是哭聲還是風雨之聲?仔細聽來,怎的越聽越覺著像是隔壁憐兒家奶奶的聲音……老公,我得趕忙去叫她兒子過來。”
“去吧,外頭正下著雨,你可要小心慢行。”李大哥在旁叮囑道。
楊大姐匆忙披上外套,連雨傘都顧不上拿,便心急火燎地衝出門去。不多時,已至大伯父廖國全的家門口。她氣喘籲籲,抬手急促敲門,那“咚咚咚”的敲門聲,悠悠飄進那土牆環繞的院子裡,在這寂靜的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恰在此時,大伯父正起身去如廁,聽到敲門聲,遂問道:“門外何人?”
“廖國全、廖國全,是……是我呀。”楊大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來了、來了。”大伯父趕忙提上褲子,匆匆跑至門前,抽開門栓,門“吱呀”一聲開啟,“哦,楊大姐,這是出了何事?”
“你……你爸媽家中似有人痛哭,你快快過去瞧瞧。”楊大姐焦急地說道。
“好,我這便去,多謝楊大姐!”大伯父神色一緊。
“說什麼謝字,你趕緊去,我這就去叫你二弟。”楊大姐轉身欲行。
“好好,有勞您了!”大伯父言罷,關上院門,心急如焚地飛奔而去。到了家門口,他一邊用力拍門,一邊高聲呼喊:“爸爸媽媽快開門呐,快開門呀!”奈何屋內並無迴應。大伯父靈機一動,急忙攀爬上泥巴圍牆,縱身一躍而下,迅速拉開門栓,徑直衝進屋內。
隻見奶奶哭得肝腸寸斷,而我正臥於地上,再看床上,爺爺一動不動。大伯父見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地,聲聲悲切喚道:“爸爸、爸爸……”一時悲痛難抑,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恰在此時,躺在地上的我被這哭聲吵醒,一眼瞧見奶奶和大伯父一邊痛哭,一邊抱著爺爺,也不禁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奶奶拚儘全力搖晃著爺爺,泣不成聲地說道:“老頭子、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呀?咱兒子都趕來了,你快與他們說說話呀,可千萬彆丟下我們呐,往後這日子,叫我們可如何是好喲?”
二伯父聽聞哭聲,匆匆趕來,站在門口,涕淚橫流,一時竟不知所措。稍停片刻,他緩緩移步至床前,聲聲悲喚:“爸爸,爸爸,你醒醒啊,爸爸!”
大伯母與二伯母妯娌倆,頂著狂風暴雨,氣喘籲籲地奔了過來。見此淒慘情景,頓時驚得呆立當場,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二伯母趕忙上前,順勢將我抱起,伸手一觸,隻覺我渾身冰冷,毫無暖意,不禁輕聲哄道:“乖孩子,孩子莫哭哈,來,二伯母這就給你拿件衣服穿上。”
我委屈萬分,哭喊道:“我要爺爺抱,我要爺爺抱呀!”
“來,二伯母抱你可好?爺爺這會兒正在安睡呢!”二伯母柔聲道。
我卻用力搖著頭,那哭聲愈發響亮。
“好孩子,彆哭啦,快叫奶奶。”二伯母邊流淚邊輕聲哄勸著我,同時握住奶奶的手,悲慼勸道:“媽媽,爸爸,他定然也不願見您如此傷心難過呀!”
奶奶卻好似未聞其言,說道:“國民,快去將你姐姐叫回來。”
二伯父抱著爺爺,久久不願鬆手,似要將這最後的溫暖都留住。張小英見狀,輕聲提醒:“國民,媽媽在叫你呢!”
“嗯,知曉了。”二伯父緊緊握著爺爺的手,許久才緩緩鬆開,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二伯母一手抱著我,一手攙扶起二伯父,二伯父這才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一路泣下沾襟地回到家中。他拿起煤油燈,又順手帶上電筒,轉身出了家門,那身影在風雨中顯得如此單薄。
大伯母輕擁奶奶,說道:“媽,您且瞧一眼孫女吧!”
“她在哪呢?”奶奶眼神空洞,似還未從巨大的悲痛中回過神來。
“在這兒呢。”張小英言罷,將我抱至奶奶跟前,“憐兒,快叫奶奶,叫奶奶莫要再哭了。”
“奶奶,不哭、不哭了好不好……奶奶,抱抱我呀。”我邊說邊朝奶奶撲去。奶奶緊緊將我抱住,眼神呆滯,怔怔地看著爺爺,彷彿時間都在此刻凝固。
大伯父輕咳幾聲,仿若木雕泥塑般呆坐在床沿,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大伯母走上前去,輕拍他的肩膀,溫言勸慰道:“國全呐,生老病死,乃世間常理,你也切莫過於悲痛。你對爸爸的拳拳孝心,他在天之靈必定能夠感知。再者說來,人死不能複生,咱們活著的人呐,還需好好活下去,否則,爸爸他老人家如何能安心呀。”
大伯父輕聲說道:“媽媽,我……我這便去請陰陽先生過來。”
“去吧,路上千萬小心呐。”大伯母叮囑道。
大伯父站起身,輕拍奶奶的肩膀,說道:“媽媽,您放心,我自會留意。”言罷,捂著嘴走出了房間,那背影滿是哀傷。
奶奶抱著我,情緒漸漸平複些許。“奶奶,我要挨著爺爺一同安睡。”我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未等奶奶迴應,我已爬上床,握住爺爺的手,挨著他躺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我握著爺爺冰冷的手緩緩鬆開。大伯母見狀,輕輕將我抱起,放置在一旁的籮筐之中,細心地為我蓋好被子,那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我的夢。
時光匆匆流逝,轉瞬便至淩晨三點,那暴風雨卻絲毫冇有停歇之意,狂風呼嘯著,似在為這悲慘的一夜哀號。大伯母抬手輕撫頭髮,說道:“媽媽,您且去稍作休息,我去叫兒女們過來為他爺爺守靈!”
“大嫂,你順便也叫上我們家幾個孩子過來吧。”二伯母說道。
“好的,我這便去。”大伯母應道。
奶奶哽嚥著說道:“你路上慢點哈。”
“嗯。”大伯母言罷,轉身走出了房間,那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奶奶緩緩起身,移步至床邊,伸手探向爺爺的褲兜,一番摸索,卻在褲腰邊的縫隙中摸出一張紅紙。她迫不及待地展開,卻瞧不清楚,趕忙行至煤油燈旁,藉著那昏黃搖曳的燈光,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看了片刻,隻覺心中劇痛,實在難以繼續,不禁伸手輕撫胸口,緩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了看已然睡熟的我,微微一愣,這才接著往下看。看著看著,她不禁老淚縱橫,喃喃自語道:“死老頭子,其實我早已知曉了。”
“媽媽,您在說些什麼呢?”二伯母疑惑地問道。
“冇……冇說什麼。”奶奶趕忙掩飾道。言罷,她心中如被利刃絞割,不禁回想起三年前——我剛出生不久,那日泉孝逢集,吃過早飯後,爺爺便抱著我趕場去了,直至午飯時分才歸。歸來之後,他竟是不吃不喝,悶聲不響地過了好幾日。思及此,淚水再次如決堤之水般噴湧而出。奶奶望著我,喃喃說道:“老頭子,你心中有事,卻為何不與我言說?如今你這一走,又有誰來護佑這苦命的孩子喲?”
二伯母轉頭問道:“媽媽,您可是在看爸爸留下的遺書?”
“嗯。”奶奶應了一聲,邊說邊將紅紙折起,放入褲兜之中。她又打開另一張紅紙,還未來得及看清,便匆忙將其摺疊起來,淚水再次潸然而下,如注不止。
我迷迷糊糊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朝爺爺的方向抓了抓,嘴裡還嘟囔著:“爺爺……糖……”這聲呢喃像根細針,輕輕紮在奶奶心上,她再也忍不住,蹲在籮筐邊,捂住嘴無聲地落淚,生怕驚醒了我,也怕驚擾了床上“安睡”的爺爺。屋外的風雨還在刮,卻似比剛纔更輕了些,彷彿也在為這滿室的悲慼,悄悄放輕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