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暖人生 第十四章 寒夜驚疾失所依

奶奶一邊悉心喂著我，一邊滿心歡喜地朝著門外喚道：“老頭子，快過來瞧瞧咱孫女，喝米漿的模樣，端的是乖巧伶俐！”

“快讓我瞅瞅，咱們家的孫女，著實惹人疼愛……嘿，老婆子，咱們可有好些年冇給娃娃喂吃食了吧？”爺爺笑著迴應，腳步已然朝著屋內邁來。

“確實有些年頭嘍……你瞧她吃得這般香甜，那副回味無窮的模樣，當真是有趣極了！”奶奶眼中滿是慈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尤其是她撅起小嘴巴的神情，恰似她爸爸小時候，簡直如出一轍。”爺爺湊近，眼中亦是愛意滿滿。

“嗯！”奶奶輕輕應了一聲，笑意中卻隱隱透著幾分酸澀。

“好了，你且喂著，我出門撿柴去，待會便回。”爺爺言罷，轉身欲行。

“好嘞、快去，掰樹枝時，千萬小心著些，曉得不？”奶奶叮囑道，目光中滿是關切。

“好，知曉知曉了，我這便去。”爺爺應了一聲，便邁出了房門。

奶奶滿心歡喜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輕輕舀起米漿喂著孫女。忽然間，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腦海中清晰地浮現齣兒子小時候喝米漿的情景。想著想著，淚水不由自主地簌簌落下，竟滴落在我的小臉蛋上。

孫女似是感覺不適，發出“哼哼哼”的聲音。

奶奶趕忙從袖中掏出帕子，輕柔地為孫女拭去淚水，說道：“乖孩子，對不住，對不住，奶奶這是怎的了。”

我睜開雙眼，手舞足蹈地看著她，咧嘴笑了。

自此後，爺爺為了能讓我吃上米漿，肩頭終年搭著條藍布汗巾，哪怕忍饑捱餓，哪怕寒風凜冽如刀割，哪怕瑞雪紛飛天地寒，依舊奔波於泉孝的大街小巷，以及鄉村的溝溝壑壑，撿些乾柴或是廢品，換了錢後，再去購置些米和鹽帶回家中。他這般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竟整整堅持了三年之久。

轉瞬之間，便到了

1964年初秋的一個深夜，萬籟俱寂，唯有那窗外蟲鳴聲隱隱傳來。爺爺卻突然感到胃疼得如刀絞一般，忍不住“哎喲、哎喲喂”地呻吟不止。

奶奶正在睡夢中，猛地被這痛苦的呻吟聲驚醒。

這聲聲痛吟，仿若無數利刃，一下下割扯著她的心。

她急忙從床上一躍而起，緊緊握住爺爺的手，焦急問道：“老頭子，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呀？”

“對不住，老婆子，把你吵醒了。我……我冇事兒，你……你彆管我，快睡吧。”爺爺強忍著疼痛說道，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都這樣了，你叫我如何能睡得著？怎的你的手這般冰涼，渾身更是冷汗淋漓？”奶奶心急如焚，聲音中帶著顫抖。

“我……我方纔被子捂得嚴實了些，許是出的虛汗吧。”爺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哦，對了，老婆子，倘若哪天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務必保重自己，堅強些纔是。一定要將孫女好好帶大，這可是咱小兒子和小兒媳唯一的血脈，你可明白？”爺爺眼中滿是憂慮與不捨。

“老頭子，今兒個晚上這是怎麼了？咱們可說好了要一同帶大孫女，你怎能說話不算話？怎忍心留我一人帶這孩子啊？”奶奶邊說邊顫抖著雙手，緊緊握住爺爺的手，生怕他就此離自己而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恰在此時，我蹬開被子，大聲哭喊起來：“爺爺奶奶，我要尿尿啦。”

爺爺滿心難過，不捨地喊道：“孫女，來，爺爺抱你去。”

我邊哭邊伸出小手，朝著爺爺撲去。

爺爺強忍著疼痛，將我抱起，步履蹣跚地走到角落的尿盆邊把尿。他低頭看著我，心中卻暗自思忖：自己能否熬過今晚？

想著想著，淚水潸然落下，他趕忙抬手擦去，輕聲說道：“孩子，我的乖孫女，日後你定要聽奶奶的話……曉得嗎？爺爺怕是撐不住了，爺爺要到天上去了，往後不能再抱你把尿了，隻能在天上看著你長大了。”

我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爺爺說著，淚水止不住地滴落在我的臉上，我頓時大哭起來……這哭聲彷彿驚動了老天爺，門外狂風驟起，那風聲如鬼哭狼嚎一般，屋頂被吹得“咯吱咯吱”作響，令人膽戰心驚！

奶奶聽後，伸手輕撫胸口，抬頭望向屋頂，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想到此處，她嘴巴大張，旋即又用手捂住，驚慌失措得不敢再往下想，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過了片刻，她強裝鎮定地喊道：“老頭子，我來抱孫女，你快上床歇會兒。”

“老婆子，你先睡吧，我想在這板凳上多抱會兒孫女。”爺爺言罷，滿臉焦慮地看著她，眼中滿是眷戀。

屋外電閃雷鳴，狂風裹挾著暴雨肆虐，那雷電如銀蛇般劃破夜空，床榻也隱隱晃動。

今夜，焦慮與恐懼如不速之客，直直穿透脊背，直抵靈魂深處。爺爺淚水模糊了雙眼，顫抖的雙手用力地抱著我，不捨放下。

聽著這風雨之聲，宛如一曲悲慟的輓歌，滂沱大雨更添幾分孤寂。爺爺不禁沉痛地回想起小兒子、小兒媳離世的那個夜晚，同樣是狂風驟雨、雷電交加……心中如被利刃猛刺，痛徹心扉，這些年來與孫女相處的點點滴滴，也一一湧上心頭……

爺爺長歎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奶奶，想到婆孫倆日後的日子，不禁淒然淚下……

過了許久，奶奶在迷迷糊糊中醒來，靜靜聽了片刻，四週一片死寂，唯有那窗外雨聲依舊。她用腳輕輕踢了踢旁邊，又伸手摸了摸，頓感心慌意亂，連忙坐起身來，心驚膽戰地喊道：“老……老頭子，你還抱著孫女嗎？抱到床上來呀，你可聽見了？”

奶奶不見迴應，心慌意亂地下了床，摸索著取出火柴，點亮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隻見爺爺靜靜地躺在地上，麵容安詳卻毫無生氣。她趕忙伸手握住爺爺冰涼的手，驚慌失措地呼喊：“老頭子，老頭子，你倒是說話呀……你說話呀……可彆嚇我啊！你這究竟是怎麼了？”

奶奶說著，瞧見爺爺的手還緊緊握著我的手，又急又悲地喊道：“老頭子、老頭子，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快說話呀？快起來，你快醒醒，彆嚇唬我……求你彆丟下我們婆孫倆呀！”

奶奶瞬間崩潰，心如刀絞，整個人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她慌亂地將我移到地上。

奶奶心急如焚，肝腸寸斷，撕心裂肺地抱著爺爺哭喊：“老頭子，你不要……不要……不要走呀！”

她跪在地上，呼天搶地，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覺天彷彿要塌下來一般……整個世界瞬間變得漆黑，視線模糊不清，心臟劇痛難忍；腦子裡一片混沌，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似乎要飄起來，又好似要墜入無儘的黑洞之中……

她痛不欲生，實在不願相信爺爺就這樣離自己而去。她惶恐不安，六神無主……抱起爺爺，緩緩挪到床上，喃喃說道：“老頭子，老頭子，你快睡會兒，白天累壞了，多歇息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