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院子裡的氣氛,凝重起來。爸爸心懷惻隱,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張磊身旁。他微微俯身,伸手搭在張磊肩膀上,溫言勸道:“快起來罷,事已至此,莫再糾結,回去也彆怨你媽。”
張磊神色黯然,眼中滿是無奈,隻得微微點頭,緩緩起身。他轉頭看向我,隻見我雙頰通紅,淚水潸然若泉湧,垂首低眉,手無意識地輕撫胸口。刹那間,他隻覺心口似被利刃猛刺,一陣劇痛蔓延全身,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失去了顏色。
張伯父見張磊一副垂頭喪氣之態,心中亦是一陣揪痛。他趕忙走上前,目光中滿是慈愛與堅毅,語重心長地說道:“孩子,你們踐行尊老愛幼,做得極對。隻管繼續做那該做之事,我必定全力支援!”
張磊眼中閃過感激,誠摯說道:“爸爸,多謝您能理解。”
“孩子,走吧。你媽、可、可著實傷透了佳紅的心,這孩子受苦了……哎!”張伯父搖頭歎息,滿心皆是無奈與苦澀,彷彿這一聲歎息,也難以驅散滿心的愁緒。
此刻,幾個長舌婦人如鬼魅般,踮著腳尖,躡手躡腳,眯著眼睛,正鬼祟地朝門縫張望。那模樣,活像偷油的老鼠,神色緊張又好奇。忽聞腳步聲漸近,她們恰似驚弓之鳥,嚇得渾身一顫,趕忙如潮水般迅速縮了回去。
張伯父神色鎮定,從容打開院門,聲若洪鐘般朗聲道:“都散了吧。”眾人聽聞,麵露尷尬,如犯錯的孩童般,低著頭緩緩散去。
爸爸望著張伯父父子離去的背影,又將目光投向我,暗自下定決心,此番定要拚儘全力護我周全,絕不再讓我受一絲委屈。
正思索間,屋內陡然傳來奶奶憤怒卻中氣不足的聲音:“野丫頭,野丫頭,是誰在撒野?敢欺負我孫女,叫他滾出去!”
我和姑姑聽後,神色瞬間大變,驚恐與擔憂湧上臉龐,急忙忙朝房間跑去,我們邊跑邊焦急喊道:“媽媽,奶奶,您怎麼了?”
“誰罵我孫女,誰敢瞧不起她,我要給他拚命……我要……”話未說完,奶奶兩眼一閉,溘然長逝。
目睹此景,我隻覺天旋地轉,彷彿整個世界瞬間崩塌。滿心的愧疚如洶湧潮水般襲來,幾乎將我淹冇。我悲慟地抱住奶奶,聲淚俱下:“奶奶,都怪我,是我害死了您!”說著,喉嚨像被哽住,“撲通”一聲跪地,撕心裂肺地哭喊。傷心欲絕的我,彷彿失了心智般,猛地抓住爸爸的雙手,近乎哀求道:“爸爸!是我錯,您打罵我吧!”
爸爸神情木然,眼中滿是悲慼,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隻是呆呆地注視著奶奶。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反覆幾次,忽然意識到再也冇有媽媽了,內心好似翻江倒海,卻又無從宣泄。
姑姑早已泣不成聲,淚水如斷線珠子般簌簌落下。她想起奶奶平日裡雖強勢,卻對家人關懷備至,那些一起生活的點滴湧上心頭。稍作鎮定,她強忍著悲痛,趕忙找出壽衣,動作輕柔而莊重地為奶奶穿上,又迅速取來白布,輕輕蓋在奶奶軀體上。做完這一切,她轉頭看向我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心疼得淚水又模糊了雙眼。
爸爸靜坐片刻,似在努力凝聚內心即將潰散的力量,強忍著悲痛說道:“佳紅,彆哭了。這些日子都是你悉心陪伴奶奶,你已儘心儘力,並無虧欠。生老病死,乃自然常理,爸爸知道你心中難過,可活人還得繼續生活。起來,靠在爸爸肩上,把委屈都哭出來,往後好好讀書,彆讓奶奶失望。”
“是啊,孩子。你對奶奶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生老病死,實屬正常。奶奶臥床兩年多,是你在照顧她啊!她常對我說不想活了,覺得連累我們,她走了,也算解脫。她強勢一輩子,最後還護著你,著實不易。”姑姑說著,眼中滿是疼惜,伸手輕輕拉我起身。
“佳紅,先起來,去請個陰陽師,再買些香燭紙錢回來。”
我含淚點頭,站在靈前,滿心悲慼,雙腳像被釘住一般,難以挪動分毫。此時,房間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瀰漫著無儘的哀傷,每一絲氣息都似在訴說著悲痛。
姑姑轉身出門,高聲喊道:“於小和、於小馨,快起來!”
兄妹倆在睡夢中被這急切的喊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嘟囔:“姑姑,這麼早叫我們乾啥?”
姑姑心急如焚,趕忙走進房間催促:“小和,帶妹妹去你大伯父家,說奶奶去世了。”
兩人驚訝道:“昨天還好好的,怎麼就……”
“彆問了,快去!”
“我還冇吃早飯呢。”於小馨小聲嘀咕。
“都啥時候了,快走!”
於小和拉起於小馨,匆匆出門。
我呆立一會兒,泣不成聲地推著自行車走出院門。此時,一股涼風嗚嚥著吹過,天空陰霾密佈,如一塊沉甸甸的鉛板壓在頭頂,沉沉地壓在我痛苦的心上。
姑姑在院子裡忙碌一陣後,又回到房間,見爸爸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心中不禁擔憂起來:“正義,去把房門取下,咱把媽媽抬到門板上。”爸爸卻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悲痛之中,對外界充耳不聞。
姑姑心中忐忑,無奈之下,隻好自己去取門板。她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媽,您放心走,我們會好好料理一切……”
三小時後,老親戚們紛紛來到靈前。院子裡,蠟燭閃爍著微弱的光,好似隨時都會被無儘的悲傷熄滅,紙錢燃燒的灰燼如黑色的蝴蝶,在空氣中肆意飛舞,帶著眾人的哀思飄向遠方。親戚們口中唸唸有詞,那聲音在寂靜的靈堂內迴盪,更添幾分哀傷。
爸爸趁人不注意,神情恍惚地來到爺爺墳墓前。墳前的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似在低聲訴說著離殤,一旁的桉樹伸展著枝乾,像是在為逝去的靈魂默默守護。四週一片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彷彿在為這悲傷的故事伴奏。他微微乾咳兩聲,俯身抓起旁邊乾土,緩緩撒在墳上。抓第二把土時,不慎被口水嗆到,又咳了兩聲,聲音略帶哽咽地說道:“爸爸,蘭蘭,媽媽下來了,她腿腳不便,你們去迎迎她。蘭蘭,對不住,求你照顧媽媽,我不久也來陪你們。”
言畢,他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緩緩起身往回走。那背影,孤獨而落寞,彷彿承載了世間所有的悲痛。
這時,我買東西回來,將手中的香燭紙錢,恭恭敬敬地遞給正在燒紙錢的長輩們。而後,我立即轉身,腳步匆匆地剛走出院門,便瞧見爸爸,趕忙問道:“爸爸,您去哪了?”
“去看了你爺爺和你媽媽。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嘞。東西還冇全置辦好,放好這些,還得去買。”
“那快去吧,騎車千萬小心。”爸爸叮囑完,緩緩轉身,走進院門。
“謝謝爸爸的關心。”我輕聲應道,而後又匆匆離去。此刻,我的腳步格外沉重,每邁出一步,都彷彿踏在自己已然破碎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