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羊肉的銅鍋還沒撤,沈明汐的手機就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公司內部係統發來的警報——有人正在登入她的工作郵箱。
不是從她的電腦,是從一個外部IP地址。
沈明汐放下筷子,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開啟了她的監控軟體。三秒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地圖坐標——登入者的物理位置在朝陽區某寫字樓,正是遠洲集團的辦公地址。
“怎麽了?”坐在對麵的傅北辰第一個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
沈明汐沒有回答,繼續操作手機。她遠端鎖定了自己的郵箱,同時啟動了追蹤程式——隻要那個IP再次嚐試登入,她就能反向入侵對方的裝置。
“有人想進我的郵箱。”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有人按了門鈴”。
桌上的喧鬧瞬間安靜了。
葉蓁蓁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什麽?”
“遠洲集團的IP,嚐試登入我的工作郵箱。”沈明汐收起手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成功,我鎖了。”
周硯白皺起眉頭:“他們想看你查到了什麽。”
“不。”沈明汐放下茶杯,“他們想看我還沒查到什麽。知道我的調查進度,才能精準地銷毀證據。”
沈明昭的臉色沉了下來,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在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沈家繼承人特有的淩厲:“我讓人去遠洲集團——”
“不用。”沈明汐打斷了他,“讓他們試。試得越多,留下的數字痕跡越多。這些都是證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傅北辰身上。
“但我需要加快速度了。”
傅北辰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晚上九點半,沈明汐回到了老宅。
她直接上樓,開啟電腦,將今天所有的發現整理成了一份報告。李茂才的資金鏈、張遠山的關聯交易、遠洲集團的專案侵占,每一條線索都標注了證據來源和核實狀態。
報告的最後,她寫了一行字:建議下週一向董事會正式提交。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硯舟發了一條訊息:“證據鏈還差最後一環——李茂才的海外賬戶。我需要他的轉賬記錄。”
陸硯舟秒回:“那需要銀行內部資料。走正規程式要申請法院調令,最快也要兩周。”
“不走正規程式呢?”
沉默了幾秒。
陸硯舟:“你在問一個律師這個問題?”
沈明汐嘴角彎了彎:“我在問我的發小。”
又沉默了幾秒。
陸硯舟:“謝雲起。”
沈明汐退出和陸硯舟的對話方塊,點開了謝雲起的頭像。
“雲起,幫我查一個人。”
謝雲起秒回,彷彿二十四小時線上是他的出廠設定:“明汐姐你說!!要查誰!!!查到什麽程度!!!”
“李茂才的海外賬戶,所有。天亮之前能給我嗎?”
“不用天亮。兩個小時。”
“注意安全。”
“放心明汐姐!!!這種事我十五歲之後就沒被人抓到過!!!”
沈明汐放下手機,去洗了個澡。熱水衝刷著身體,帶走了一天的疲憊,但大腦依然在高速運轉。
她在想一個問題——張遠山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動她的郵箱?
今天下午的會麵,她給了他一個空U盤,告訴他“我查到了東西,但不給你看”。按照正常的博弈邏輯,張遠山應該會暫時按兵不動,先觀察她的下一步動作。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立刻動手。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急了。
一個在商場上沉浮三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狐狸,為什麽會因為一個二十三歲女孩的幾句話就急了?
除非——他不隻是在擔心沈氏置業的事。
沈明汐關掉水龍頭,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水珠沿著她的鎖骨滑落。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大腦飛速運轉。
沈氏置業隻是張遠山在沈氏集團的一個棋子。如果隻是為了那兩點四億,他大可以壯士斷腕,把李茂才推出去當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
但他沒有。
他選擇保李茂才,選擇對抗調查,選擇鋌而走險。
這說明沈氏置業的問題,隻是冰山一角。
水麵之下,還有更大的東西。
沈明汐擦幹頭發,換上睡衣,坐到書桌前。她開啟電腦,調出了張遠山在沈氏集團的所有公開資訊——持股比例、任職經曆、經手的重大專案、董事會投票記錄。
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分析。
淩晨十二點十七分,謝雲起的訊息來了。
“明汐姐!!!查到了!!!李茂纔在開曼群島有兩個賬戶,資金總量大概四千二百萬美金。轉賬記錄我打包發你了,但是有個問題——”
“什麽問題?”
“這些賬戶的受益人不是李茂才。他隻是代持。真正的受益人是一個叫‘Ocean Wide’的基金,而這個基金的控製人——”
謝雲起發了一個截圖。
截圖上是一個公司的註冊資訊,公司名稱是英文,但沈明汐一眼就看到了最關鍵的那一行——法人代表。
方明遠。
張遠山的私人律師。
沈明汐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不是李茂才替張遠山幹髒活,是方明遠替張遠山設計了整套洗錢體係,而李茂才隻是這套體係中的一個執行環節。
方明遠,纔是那個真正的操盤手。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陸硯舟發了一條訊息:“查到方明遠了。他是張遠山的洗錢架構師。”
這次陸硯舟沒有秒回。
過了足足兩分鍾,他纔回複:“你確定?”
“確定。雲起查到了方明遠控製的基金,這個基金是李茂才海外賬戶的最終受益人。”
又過了兩分鍾。
陸硯舟:“這事比我們想的要大。方明遠不隻是張遠山的律師,他是張遠山所有灰色操作的頂層設計者。動他,等於動張遠山的根基。”
沈明汐打字:“我知道。”
“你打算怎麽辦?”
“先不動。繼續收網。”
“收誰的網?”
“李茂才的。”
沈明汐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她關掉台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思維依然清晰得像一麵鏡子。
張遠山,方明遠,李茂才。三個層級,一條利益鏈。
動李茂才,張遠山會斷臂求生,推出李茂才當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
動方明遠,張遠山會拚死一搏,因為方明遠知道的太多了。
動張遠山,需要同時動李茂才和方明遠,不能給他們互相掩護的機會。
這就像一個三連環的鎖,需要同時開啟三把鎖,才能把門推開。
第二天是週六,沈明汐難得睡了個懶覺。
早上九點,她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不是電話,是群訊息。
葉蓁蓁:“@所有人 今天天氣爆炸好!!!我們去郊遊吧!!!我訂了雁棲湖的別墅!!!燒烤釣魚KTV都有!!!”
周硯白:“你是想郊遊還是想發朋友圈?”
葉蓁蓁:“都想!!!”
宋清辭:“我週末休息,可以。”
謝雲起:“我去我去我去!!!我要釣魚!!!”
陸硯舟:“有事。”
葉蓁蓁:“硯舟哥你週末能有什麽事!!!”
陸硯舟:“案子。”
沈明昭:“@沈明汐 你想去嗎?不想去就不去。”
傅北辰:“@沈明汐 去嗎?”
沈明汐看著螢幕上整齊排列的@,嘴角微微翹起。
她想了想,打字:“去。”
她需要放鬆一下,同時她也需要一個不在場的證明。
上午十一點,沈明汐換上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卡其色風衣,頭發披散下來,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週末出遊的女孩。
但她手機裏那個監控軟體一直在後台執行。
雁棲湖的別墅很大,光院子就有三百多平,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湖邊種著一排垂柳,風吹過時柳枝輕搖,像少女的頭發。
葉蓁蓁包了整個別墅區最大的一棟,光是KTV裝置就花了兩百萬,據說比京城一半的KTV都專業。
沈明汐到的時候,謝雲起已經在湖邊架好了魚竿,旁邊擺了一排各種型號的魚餌,場麵頗為壯觀。
“明汐姐!!!你看我這個魚竿!!!碳纖維的!!!靈敏度超高!!!”
“魚呢?”沈明汐看了一眼空空的水桶。
“還在路上!!!”
周硯白靠在躺椅上,戴著墨鏡,手裏拿著一杯冰美式,慢悠悠地說:“魚在路上,他在岸上,兩不相欠。”
“周硯白你能不能閉嘴!!!”
沈明汐找了一個能看到湖麵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開啟了監控軟體。
後台顯示,李茂才的手機訊號今天早上開始一直在朝陽區和通州區之間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她熟悉的位置——沈氏置業總部。
十一點四十分,她的工作郵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李茂才。
主題:關於公司近期情況的說明。
沈明汐點開郵件,內容很長,大概有兩千多字,措辭誠懇,態度謙卑。李茂纔在郵件中“主動”說明瞭沈氏置業近三年的經營情況,承認“管理上存在不足”,但堅稱“所有決策都符合公司流程,不存在個人違規行為”。
他還附上了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報告”,將所有的財務異常都解釋為“市場波動”和“統計口徑差異”。
寫得很好。
沈明汐看完郵件,嘴角彎了彎。
這封郵件不是李茂才寫的,是方明遠寫的。措辭太精準了,每一處都可能成為法律上的辯護理由,每一條解釋都踩在灰色地帶的邊緣,既不承認違規,又不完全否認——給未來的談判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李茂才沒有這個水平。
這封郵件的目的是什麽?
試探。
方明遠想看看,沈明汐手裏到底有多少證據。如果她接受了這封郵件的解釋,說明她手裏沒什麽真東西。如果她反駁,反駁的點就會暴露她掌握的證據範圍。
高明的試探。
但沈明汐更高明。
她沒有回複郵件。
她甚至沒有開啟附件。
她隻是截了個圖,轉發給了陸硯舟,附了一句話:“方明遠寫的。儲存好,這是他們主動串供的證據。”
陸硯舟秒回:“收到。”
然後沈明汐關掉了郵箱,將手機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魚竿,走到謝雲起旁邊。
“教我釣魚。”
謝雲起受寵若驚:“明汐姐你要學釣魚???來來來我教你!!!首先你要選對魚餌——你看這個紅蟲餌,腥味重,適合——”
“用最簡單的。”
“那用這個,麵餌,搓成小球掛在鉤上,拋到有草的地方,鯽魚鯉魚都愛吃。”
沈明汐按照謝雲起的指導,掛餌、拋竿、靜等。
湖麵波光粼粼,遠處有幾隻野鴨在遊水,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她盯著水麵上的魚漂,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是她最熟悉的那種頻率。
傅北辰走到她旁邊,拉了一把折疊椅坐下,手裏拿著一杯咖啡。
“你居然在釣魚。”他說,語氣裏有淡淡的笑意。
“很奇怪嗎?”
“你上次釣魚是七歲,在你家後院的錦鯉池,用你媽的鑽戒當魚餌。”
沈明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個意外。”
“那條錦鯉後來消化了三個月。”傅北辰將咖啡遞給她,“你媽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枚鑽戒去哪了。”
沈明汐接過咖啡,抿了一口,沒說話。
兩個人並排坐著,麵朝湖水,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沈明汐忽然開口:“李茂才給我發郵件了。”
“嗯。”
“方明遠幫他寫的,試探我手裏有多少證據。”
“你回了?”
“沒有。”
“聰明。”
又是一陣沉默。
魚漂動了一下,沈明汐沒有反應。又動了一下,她還是沒動。
“魚咬鉤了。”傅北辰提醒她。
“我知道。”
“那你不提?”
沈明汐偏頭看了他一眼,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我在等它咬死。”她說,“現在提,它還有機會掙脫。等它咬死了,就逃不掉了。”
傅北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倒映著湖水和天空,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社交的笑,而是那種隻有沈明汐才能看到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變壞了。”他說。
“跟你學的。”
身後,葉蓁蓁舉著手機,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照片裏,兩個人並肩坐在湖邊,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湖麵波光粼粼,畫麵美得像一幅油畫。
葉蓁蓁看著這張照片,激動得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飛快地發到了群裏。
“你們快看!!!”
周硯白:“你能不能不要偷拍?”
葉蓁蓁:“這不是偷拍!!!這是藝術創作!!!”
宋清辭:“好看。”
謝雲起:“為什麽明汐姐和北辰哥坐在一起就那麽好看,我坐在這裏就像個釣魚老大爺???”
陸硯舟:“……”
沈明昭看到照片,沉默了三秒,然後打字:“@傅北辰 你離我妹妹遠一點。”
傅北辰看了一眼手機,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盯著他的沈明昭,麵無表情地往沈明汐的方向挪了半寸。
沈明昭的臉黑了。
葉蓁蓁笑得差點把手機掉進湖裏。
下午三點,沈明汐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群訊息,是監控軟體發出的警報——有人正在登入沈氏置業的核心資料庫。
不是她的賬號,是係統管理員的賬號。
沈明汐放下魚竿,拿起手機,開啟監控軟體。螢幕上顯示,登入者正在下載沈氏置業近五年的所有專案合同。
她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方明遠終於坐不住了。
他以為沈明汐手裏有證據,所以要搶在她之前拿到所有原始合同,逐份審查,找出漏洞,為張遠山和李茂才編織一套完整的辯護體係。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明汐早就防著這一手了。
三天前,她到任的第一天,就讓人把沈氏置業所有原始合同從公司的伺服器上複製了一份,存在了她自己的加密硬碟裏。公司的伺服器上留下的,隻是一個實時同步的映象。
也就是說,不管方明遠從伺服器上下載什麽,沈明汐都知道。而且她手裏的那份,比伺服器上的更早、更原始、沒有任何刪改痕跡。
她開啟監控軟體,截下了對方的登入記錄、下載記錄和IP地址,打包發給了陸硯舟。
陸硯舟秒回:“這次是實錘了。未經授權訪問公司核心資料庫,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資訊係統資料罪。”
“夠抓人嗎?”
“夠。但建議再等等。”
“等什麽?”
“等他們下載完。下載的資料量越大,罪名越重。”
沈明汐嘴角彎了彎:“硯舟哥,你真的很適合當律師。”
“謝謝。”
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魚竿。
魚漂猛地沉了下去,這一次,是真的咬死了。
她手腕一抖,魚竿彎成了一道弧線,水麵上濺起一片水花。
“明汐姐你終於釣到魚了!!!”謝雲起激動得跑過來,“我來幫你抄魚!!!”
傅北辰站起身,接過沈明汐手裏的魚竿,穩穩地控住魚的掙紮。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事實上,他確實做過很多次——在沈明汐七歲那年用鑽戒釣錦鯉之後,她就被禁止碰魚竿了。後來的每一次釣魚,都是他幫她收的竿。
一條金色的鯉魚被拉出水麵,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謝雲起小心翼翼地用抄網接住,舉起來給大家看。
“好大一條!!!”
葉蓁蓁跑過來拍照:“太吉利了!!!金鯉魚!!!明汐你運氣太好了!!!”
沈明汐看著那條魚,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不是運氣好。
是時機到了。
她彎腰,從抄網裏捧起那條金鯉魚,走到湖邊,將它放回了水中。
魚尾一擺,消失在深綠色的湖水裏。
“為什麽放了?”謝雲起不解。
沈明汐看著湖麵上漸漸消散的漣漪,輕聲說:“因為它還有用。”
這句話是對魚說的,又不完全是對魚說的。
傅北辰站在她身後,聽到了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