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沈氏置業總部大樓的平靜被一通電話打破了。
沈明汐正在審閱陸硯舟發來的初步調查清單,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她按下擴音,前台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沈總,集團總部張董事長的秘書來電,說張董事長想請您下午四點到集團會議室‘坐坐’。”
張董事長。
張遠山,沈氏集團董事會副董事長,持股百分之十五,是沈氏家族之外最大的個人股東。他在沈氏經營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手眼通天。
也是李茂纔在電話裏提到過的那個“張董”。
沈明汐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十分。
“回複張董,我會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她拿起手機給陸硯舟發了條訊息:“張遠山找我,四點在集團。”
陸硯舟秒回:“我跟你去。”
“不用。還沒到那一步。”
“我在集團樓下等你。”
沈明汐沒有繼續多說。陸硯舟的性格她瞭解——說“我在樓下等你”的意思,就是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會在樓下等著。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的領口,拿起桌上的U盤和筆記本,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幾個員工看到她,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開,像躲瘟神一樣。今天上午那場會之後,整個公司都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有人惶恐,有人憤怒,有人暗中觀望,但所有人都知道,變天了。
電梯裏,沈明汐對著鏡麵整理了一下頭發,發現自己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到有些冷漠。她微微彎了彎嘴角,讓自己看起來柔和了一點,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怎麽都柔和不下來。
那是一種獵食者的光。
樓下,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門口。車窗降下,陸硯舟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上車。”
“我自己開車了。”
“你那輛車太紮眼。”陸硯舟語氣平淡,“去集團總部,開沈家大小姐的定製款邁巴赫,等於告訴所有人你要去打架。”
沈明汐想了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陸硯舟發動車子,駛入主路。車內安靜了幾秒,他忽然開口:“張遠山這個人,我打過兩次交道。”
“什麽印象?”
“老狐狸。”陸硯舟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說話滴水不漏,做事不留把柄。他在沈氏二十年,從來沒有直接經手過任何違規操作,所有髒活都有人替他幹。”
“李茂才就是替他幹髒活的人。”沈明汐說。
陸硯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他知道,她也都知道,而張遠山也知道他們知道。
這是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博弈。
沈氏集團總部大樓在金融街的核心位置,高三十六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沈明汐到的時候,大廳裏已經有人在等了——張遠山的秘書,一個三十出頭的幹練女人,穿著香奈兒套裝,笑容得體而疏離。
“沈小姐,張董在二十八樓等您。”
沈明汐微微頷首,跟著她走進高管電梯。陸硯舟留在大廳,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工作。
二十八樓,整層都是副董事長辦公室的領地。
電梯門開啟,迎麵是一麵巨大的水墨屏風,繞過屏風,是一個鋪著灰色地毯的開放式辦公區。幾個助理正在低聲處理檔案,看到沈明汐,紛紛站起身致意。
秘書將她引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深色木門前,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門內傳出的聲音低沉、沉穩,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
秘書推開門,側身讓沈明汐先進去。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五十平米,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金融街的天際線。辦公桌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字——“上善若水”,筆力遒勁,是某位已故書法家的真跡。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襯衫袖口露出一對白玉袖釦。他的五官端正,年輕時應該是個英俊的男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溝壑,卻沒有消磨掉那雙眼睛裏精明的光。
張遠山。
他沒有站起來,隻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沈明汐坐到對麵的椅子上。
“明汐啊,”他開口,語氣親切得像在叫自家晚輩,“回來了也不跟張叔叔說一聲,我好給你接風。”
沈明汐沒有坐,站在辦公桌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張董找我有事?”
張遠山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的光微微沉了沉。
他在商場上混了三十年,見過無數年輕才俊,但沒有一個人在二十三歲時,麵對他還能有這種從容不迫的氣場。
沈伯庸這個女兒,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坐,坐下說。”張遠山笑著再次示意,“站著像什麽話?你爸知道了要說我不懂待客之道。”
沈明汐拉開椅子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優雅得像一幅古典肖像畫。
張遠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明汐,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談談沈氏置業的事。”
“請說。”
“你上午在公司開了一個會,請了陸家的人來做獨立調查。”張遠山的語氣很溫和,像在聊家常,“這件事,你有沒有跟集團董事會報備?”
“沈氏置業是我的管理範圍,我有權決定是否聘請外部顧問。”沈明汐的回答不卑不亢,“如果張董覺得需要報備,我可以補一份書麵說明。”
張遠山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容和無奈:“明汐,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許可權。我是關心你。你還年輕,有些事,操之過急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一些:“沈氏置業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你剛回來,對情況還不夠瞭解,貿然動手,容易打草驚蛇。我的建議是,先緩一緩,把情況摸透了再說。”
沈明汐看著他,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緩一緩。
摸透了再說。
這些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翻譯過來就是——別查了,給我點時間把痕跡抹幹淨。
“張董,”沈明汐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MIT讀書時,導師教過我一句話——‘問題不會因為你不看它而消失,它隻會變得更貴。’沈氏置業的問題已經存在三年了,再緩下去,虧損的不隻是錢,還有沈氏的信譽。”
張遠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你覺得你能解決?”他問,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我能。”
“憑什麽?”
“憑資料。”沈明汐從包裏拿出U盤,放在桌上,“沈氏置業過去三年的每一筆可疑交易,我都做了標記和分析。資金流向、關聯方、時間節點、經手人,清清楚楚。張董想看的話,我可以現場演示。”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張遠山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U盤,像是看著一枚定時炸彈。
沉默了幾秒,他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親切的、長輩式的笑,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審視的笑。
“老沈生了個好女兒。”他說,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行,你放手去做。但有一點——不要影響集團的整體利益。”
“不會。”沈明汐站起身,拿起U盤,“張董,沒別的事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要處理。”
“等等。”張遠山叫住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推到桌邊,“你媽前幾天說喜歡這套茶具,我讓人從日本帶了一套。你幫我帶回去。”
沈明汐看了一眼那個錦盒,沒有伸手。
“張董的好意,我媽心領了。但她現在很少喝茶,醫生說要少喝。”
張遠山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沈明汐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陸硯舟:“監控到張遠山的私人律師五分鍾前進入大樓,現在應該在他辦公室。你出來的時候注意。”
沈明汐看完訊息,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加快了腳步。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門即將關上的瞬間,一隻手伸了進來,擋住了電梯門。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黑色西裝,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斯文而精明。
張遠山的私人律師,方明遠。
他看到沈明汐,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沈小姐,久仰。”
沈明汐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數字從二十八跳到了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沈小姐,”方明遠忽然開口,“聽說您最近在查沈氏置業的賬?”
“聽誰說的?”沈明汐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語氣淡淡的。
方明遠笑了笑:“圈子裏都在傳。我想提醒沈小姐一句——查賬這種事,最好走正規程式。如果有什麽需要法律諮詢的地方,我很樂意效勞。”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
沈明汐走出電梯,回頭看了他一眼:“謝謝。我已經有律師了。”
大廳裏,陸硯舟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走出大樓,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上了車,陸硯舟才開口:“方明遠跟你說什麽了?”
“暗示我走正規程式。”
“他在拖延時間。”陸硯舟發動車子,“張遠山需要時間處理痕跡。方明遠是這方麵的專家,擅長製造‘合法’的障眼法。”
“我知道。”沈明汐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所以他們需要一點時間。”
陸硯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你打算給他們時間?”
沈明汐睜開眼,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當然給。給了時間,他們才會動。動了,才會留下新的痕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
“張遠山今天找我,不是為了說服我停止調查。他知道我不會停。”沈明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為了試探我——知道我查到了多少,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裏,知道我背後站著誰。”
“所以你給了他答案?”
“我給了他一個U盤。”沈明汐說,“空的。”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嘴角罕見地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你這招,跟誰學的?”
“我爸。”沈明汐說,“他說過,對付老狐狸,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以為你手裏有槍,但永遠不讓他看到槍口。”
車駛入主路,融入了晚高峰的車流中。
沈明汐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傅北辰”。
“晚上想吃什麽?”他的聲音低沉而隨意,像是已經等了她一整天。
沈明汐想了想:“涮羊肉。”
“哪家?”
“你定。”
“好。七點,東來順老店,我訂了位。”
結束通話電話,沈明汐發現群裏有幾十條未讀訊息。
葉蓁蓁:“明汐 ,聽說你去集團總部了張遠山找你,他說什麽了?你有沒有事?”
周硯白:“蓁姐,你能不能冷靜點?明汐要是有事還能在群裏說話?”
葉蓁蓁:“我不管!!張遠山那個老狐狸要是敢欺負我家明汐,我讓我爸斷了他的供應鏈!!!”
宋清辭:“蓁蓁你先別急,明汐應該沒事。@沈明汐 需要我幫忙嗎?”
謝雲起:“明汐姐!!!我查到了張遠山的一個隱藏賬戶!!!你要不要看!!!”
沈明昭:“@謝雲起 發給我。”
謝雲起:“沈大哥你不是說你不管公司的事嗎”
沈明昭:“我說的是不管沈氏置業的事,沒說不查張遠山。”
陸硯舟:“已經在查了。”
沈明汐看著這一連串訊息,胸口湧起一股暖意。
她打字回複:“我沒事。晚上去吃涮羊肉,你們要不要一起?”
葉蓁蓁:“要!!!”
周硯白:“不去。我約了人。”
葉蓁蓁:“你約了誰?”
周硯白:“不關你事。”
宋清辭:“我晚上有手術,去不了。”
謝雲起:“我去我去我去!!!”
陸硯舟:“不去。”
沈明昭:“我去。”
沈明汐看了一眼陸硯舟的“不去”,又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硯舟哥,你真的不去?”
陸硯舟麵無表情:“不吃羊肉。”
“東來順有牛肉。”
“……”
沉默了三秒,陸硯舟說:“幾點?”
晚上七點,東來順老店。
這家店開了上百年,從民國時期就在前門大街紮根,是京城最負盛名的涮羊肉館子。老店的裝修還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樣子,紅木桌椅,銅鍋炭火,牆上掛著老北京的黑白照片,空氣中彌漫著麻醬和羊肉的香氣。
最裏麵的大包間裏,一張大圓桌已經坐滿了人。
沈明汐到的時候,葉蓁蓁已經點了滿滿一桌子菜,羊肉切得薄如紙,碼在青花瓷盤裏,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明汐!這邊這邊!”葉蓁蓁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沈明汐走過去坐下,發現對麵的位置空著——那是傅北辰的位置,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副碗筷,連蘸料的碟子都調好了,麻醬、韭菜花、醬豆腐,比例是她從小吃到大的那個配方。
她看了一眼那碗蘸料,沒有說話。
門被推開,傅北辰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件深灰色大衣,而是一件黑色的羊絨衫搭配深色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幾分,但那股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依然讓人移不開眼。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沈明汐,然後才掃過在場的其他人。
“路上堵車。”他解釋了一句,坐到沈明汐對麵。
葉蓁蓁舉著手機,正在給銅鍋拍照:“這家店太有感覺了!我要發個朋友圈!”
“你發朋友圈能不能別定位?”周硯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靠在椅背上,一臉嫌棄,“上次你發定位,第二天那家店被你的粉絲擠爆了,老闆差點報警。”
“那是因為我的粉絲愛我!”
“那是因為你上次在電視上說那家店的包子好吃。”
“那確實好吃啊!”
沈明昭坐在妹妹旁邊,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而是低聲問沈明汐:“今天張遠山跟你說了什麽?”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沈明汐。
傅北辰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沈明汐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銅鍋裏,看著它在沸水中翻滾變色,才開口:“他讓我緩一緩。”
“你怎麽說?”沈明昭問。
“我說不緩。”
葉蓁蓁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說得好!”
周硯白看了她一眼:“你能別一驚一乍的嗎?”
“我激動不行嗎!”
沈明汐等羊肉煮熟,撈出來蘸了麻醬,送進嘴裏,慢慢嚼完,才繼續說:“他讓我緩一緩,不是因為怕我查到什麽,而是需要時間抹掉痕跡。所以我告訴他我不緩,他反而會加快動作。動作越快,破綻越多。”
傅北辰一直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銅鍋裏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熱氣升騰,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霧。
“需要我做什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沈明汐抬起頭,隔著霧氣看著他。
“暫時不需要。”她說,“但快了。”
傅北辰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將一盤剛涮好的羊肉推到沈明汐麵前。
“先吃飯。”
葉蓁蓁看著這一幕,在桌子底下踢了周硯白一腳。
周硯白疼得齜牙咧嘴,瞪了她一眼,無聲地說:“你幹嘛?”
葉蓁蓁用口型回他:“你看他們,多配!”
周硯白翻了個白眼,夾了一筷子羊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麽。
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麽。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沈明汐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窗外,前門大街的燈火漸次亮起,霓虹燈將古老的街道染成了溫暖的橘色。
銅鍋裏的炭火越燒越旺,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在訴說著什麽古老的秘密。
而這群年輕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