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淩晨三點,沈明汐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驚醒。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坐起來,手指滑過螢幕——是謝雲起。
“明汐姐,出事了。”謝雲起的聲音裏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嚴肅,“有人在刪資料庫。”
沈明汐的大腦在三秒內從沉睡切換到戰鬥狀態。
“什麽資料庫?”
“沈氏置業的財務備份庫。不是公司主伺服器,是一個隱藏的災備節點,我昨天掃描公司網路架構的時候發現的。這個備份庫隻有三個人有許可權——李茂才、IT主管,還有一個我查不到身份的匿名賬號。”
“刪了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我做了實時映象備份,資料丟不了,但是——”謝雲起頓了頓,“刪資料的人用了專業的資料擦除工具,不是普通的delete,是軍用級別的覆寫擦除。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映象,這些資料就算請FBI來也恢複不了。”
沈明汐的瞳孔微微收縮。
軍用級別的資料擦除工具。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經濟犯罪了。能接觸到這種工具的人,背景絕不簡單。
“能追蹤到擦除操作的來源嗎?”
“我試了。”謝雲起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挫敗,“對方用了三層跳板和暗網代理,最後落點在海外。但我抓到了一個東西——擦除工具的數字簽名。”
“誰的簽名?”
“美國一家資料安全公司的,這家公司的客戶名單裏,有CIA。”
電話兩端同時沉默了。
沈明汐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終於觸碰到了水麵之下的那個龐然大物。
這不是張遠山。
或者說,不隻是張遠山。
“雲起,”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一件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情,“這件事,從現在開始,隻有你、我、硯舟哥知道。連北辰都別說。”
“為什麽?”
“因為牽扯的人越少,大家越安全。”
謝雲起沉默了幾秒:“明汐姐,你在擔心什麽?”
“我在擔心,”沈明汐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含苞待放的玉蘭上,聲音低了下去,“我們可能捅了一個比想象中大得多的馬蜂窩。”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明汐沒有繼續睡。
她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將謝雲起發來的所有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氏置業的問題,兩點四億的資金流失,隻是一個引子。
真正的核心,藏在那條通往海外的資金鏈條裏。
李茂才的海外賬戶——四千二百萬美金——受益方是方明遠控製的基金——而這家基金的最終資金來源,不是沈氏置業,不是遠洲集團,而是一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名為“Silver Mountain Capital”的基金。
沈明汐的軟體花了四十分鍾,才穿透了Silver Mountain Capital的六層股權結構。
最底層的控製人,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
週一早晨,沈氏集團董事會的例會上,氣氛比往常凝重得多。
沈明汐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長方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是沈氏集團的核心管理層和主要股東。沈伯庸坐在主位,表情沉穩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張遠山坐在沈伯庸的右手邊,正在和旁邊的董事低聲交談,看到沈明汐走進來,微微點頭,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沈明汐回以禮貌的頷首,坐到了長桌的另一端——那裏有一個專門為她加的座位,緊挨著大哥沈明昭。
“今天的第一個議題,”沈伯庸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沈氏置業的經營狀況及後續處理方案。由沈氏置業新任總經理沈明汐匯報。”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長桌末端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沈明汐站起身,今天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裙,內搭白色真絲襯衫,長發盤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頸線。她的妝容比平時重了一點點,口紅的顏色是正紅色,襯得整個人淩厲而冷豔。
她將手中的U盤插入會議室的電腦,投影幕上亮起了一個簡潔的PPT封麵——隻有四個字:實事求是。
“各位董事,”她的聲音清潤而沉穩,像山間溪流流過玉石,“我於上週三正式接手沈氏置業。截至今天,共五天時間,完成了對沈氏置業近三年財務狀況的初步梳理。”
她按了一下翻頁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圖表。
“過去三年,沈氏置業累計虧損十二點七億。虧損的主要原因集中在三個方麵:采購成本虛高、勞務分包違規預付、專案進度嚴重滯後導致的資金沉澱。”
張遠山看著螢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沈明汐繼續翻頁,螢幕上出現了第二張圖表——資金流向圖,和李茂才辦公室那幅圖類似,但更加詳細,每一條線都標注了金額、時間和關聯方。
“經過初步調查,我發現沈氏置業存在明顯的資金異常流動。主要涉及三家外部公司——宏達建材、廣源勞務、遠洲集團。涉及總金額約兩點四億。”
會議室裏響起了細微的騷動。
遠洲集團。
張遠山的遠洲集團。
幾個董事的目光在張遠山和沈明汐之間來回掃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
張遠山依然麵不改色,端起麵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明汐,你提到的遠洲集團,我注意到這是我個人投資的一家公司。你是在暗示什麽嗎?”
他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笑意,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沈明汐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張董,我沒有暗示任何東西。我在陳述事實——沈氏置業的資金,流入了遠洲集團。至於這背後是正常的商業往來還是其他,是後續調查需要回答的問題。”
“那你打算怎麽調查?”張遠山問。
“我已經聘請了京師律師事務所的陸硯舟律師,對沈氏置業進行全麵獨立審計。同時,我會向董事會提交正式申請,請求成立專項調查組,對沈氏置業近三年的所有重大交易進行回溯審查。”
沈明汐的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門口。
門被推開,陸硯舟走了進來,今天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定製西裝,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麵無表情,氣場冷峻。
“沈董,各位董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會議室裏的每個人都聽清楚,“我是京師律師事務所高階合夥人陸硯舟,受沈氏集團委托,對沈氏置業進行獨立審計。今天來,是為了提交一份初步調查報告。”
張遠山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陰鷙。
他看向沈伯庸:“伯庸,這件事我怎麽不知道?”
沈伯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你之前不是不知道,你是沒問。”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殺傷力極大——你張遠山作為副董事長,對公司重要子公司的調查不聞不問,是你失職;你問了,是你不信任董事長的決策。
張遠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再接話。
陸硯舟將一份厚厚的報告放在會議桌上,每人一份,一共十二份。報告封麵上印著“京師律師事務所”的燙金logo,下方是一行小字——初步調查報告(非定稿)。
沈明汐翻開自己的那份報告,裏麵是陸硯舟和謝雲起這幾天整理的所有證據——李茂才的關聯交易、方明遠的基金架構、資金流向圖、資料庫訪問記錄,每一個資料都有據可查,每一個結論都有法律依據。
這份報告,足以把李茂才送進監獄。
也足以讓張遠山焦頭爛額。
“各位董事,”陸硯舟站在投影幕前,語氣專業而冷靜,“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沈氏置業存在嚴重的內部控製失效和疑似職務侵占行為。主要嫌疑人初步鎖定為副總經理李茂才,以及部分財務和采購部門負責人。我已經向朝陽區經偵大隊提交了初步報案材料,等待正式立案。”
張遠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沈明汐的動作這麽快。五天——從她接手到現在,隻用了五天時間,就把李茂才的問題查了個底朝天,連報案材料都準備好了。
這不是一個二十三歲剛畢業的千金大小姐能做出來的事。
除非——
他的目光從沈明汐身上移到沈伯庸身上。
除非,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沈伯庸授意的。
老狐狸在背後,小狐狸在前麵衝鋒。
張遠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沈董,明汐,你們的效率讓我很佩服。既然證據確鑿,我支援依法處理。沈氏集團不養蛀蟲,這是我的原則。”
這話說得漂亮——不僅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還順勢表了態,顯得自己大公無私。
沈明汐看著張遠山那張滴水不漏的臉,心裏清清楚楚——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斷臂求生。
李茂才,被放棄了。
會議結束後,沈明汐走出會議室,手機震動了。
是謝雲起發來的一條訊息,隻有一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明汐姐,李茂才的護照今天早上被用了。他飛了香港。”
沈明汐的腳步頓住了。
她撥通了陸硯舟的電話:“李茂才跑了。”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什麽時候?”
“今天早上。飛了香港。”
“報案材料我上午就提交了。現在可以申請邊控,但他的名字可能已經在係統裏了。”
沈明汐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
李茂才跑得太快了。
董事會的訊息不可能這麽快傳到他耳朵裏。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而今天董事會的內容,隻有她和沈伯庸、沈明昭、陸硯舟,以及十二位董事知道。
其中一個人,給李茂才通風報信了。
“硯舟哥,”沈明汐睜開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麵,“查一下今天參會的董事裏,誰和張遠山關係最近。”
“不用查。”陸硯舟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是誰。”
走廊盡頭,沈明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色鐵青。
“李茂才跑了。”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沈明昭一愣,“你怎麽知道的?”
沈明汐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張遠山正從會議室裏走出來,和身邊的董事談笑風生,臉上的表情從容而愉快,彷彿剛才的會議隻是一次普通的業務匯報。
他經過沈明汐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警惕,還有一絲淡淡的惋惜。
像是在說:小姑娘,你很有能力,但你選錯了對手。
然後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沈明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張董。”
張遠山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依然是那副和煦的笑容:“怎麽了?”
“李茂才今天早上飛了香港。”沈明汐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您覺得,他是去旅遊,還是去跑路?”
走廊裏的空氣凝固了。
幾個還沒走遠的董事停下腳步,豎起了耳朵。
張遠山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親切了一些:“這個我不清楚。不過明汐,你不用擔心,不管他跑到哪裏,法律都會找到他。”
說完,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沈明昭走到妹妹身邊,壓低聲音:“你覺得是他通知的?”
“不是他親自通知的。”沈明汐的目光追隨著張遠山消失的方向,“但他的某個人,一定通知了李茂才。”
“那現在怎麽辦?”
沈明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謝雲起又發來了一條訊息,這次是一個定位。
“明汐姐,我查到了李茂才的航班號。CX347,上午十點十五分起飛,下午兩點到香港。他到了之後會去哪裏,要我繼續查嗎?”
沈明汐打字:“查。同時查他在香港的聯係人。”
“收到!!!”
沈明昭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你讓謝雲起查李茂才的航班?這不合法吧?”
“不合法的事,是李茂才先做的。”沈明汐收起手機,抬頭看著哥哥,目光平靜如水,“他跑了,說明我們手裏的證據足夠讓他坐牢。他現在是逃犯,不是沈氏置業的副總經理。對付逃犯,不需要走正常流程。”
沈明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你變了。”他說,語氣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我沒變。”沈明汐轉身往電梯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我隻是長大了。”
中午十二點,沈明汐沒有回沈氏置業,而是去了傅氏國際大廈。
傅北辰的辦公室在頂層,整整一層都是他的領地。沈明汐到的時候,他正在開會,秘書將她引到休息室,端來了她最愛的伯爵紅茶和杏仁餅幹。
沈明汐沒有吃餅幹,端著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金融街的車水馬龍。
京城的天際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每一棟樓裏都有無數人在為了各自的目標奔波。
她忽然想起了Silver Mountain Capital底層的那個名字。
那個她從未聽說過,卻可能比張遠山更危險的名字。
“在想什麽?”
傅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溫柔。
沈明汐轉過身,看到他站在休息室門口,已經脫了西裝外套,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
“你開完會了?”
“嗯。”他走進來,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李茂才跑了?”
訊息傳得真快。
“你知道了?”
“金融街沒有秘密。”傅北辰的語氣很平淡,“而且你的人在查航班,查到了自然會擴散。”
沈明汐微微皺眉:“擴散了?”
“放心,隻在幾個人之間。”傅北辰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著她,“明汐,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不該查的東西?”
沈明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茶麵上漂浮著一片細碎的茶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李茂才的事,不隻是貪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背後有一個海外的資金網路,結構很複雜,穿透了六層股權才摸到底。最底層的控製人,不是張遠山。”
傅北辰的目光沉了沉:“是誰?”
“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沈明汐抬起眼看著他,“但我需要時間查。”
傅北辰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從她手裏拿走了茶杯,放到茶幾上,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幹燥而溫暖,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明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不管你查到了什麽,不要一個人扛。”
沈明汐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嘴角微微彎了彎。
“我沒一個人扛。”她說,“我有你,有硯舟哥,有雲起,有蓁蓁,有清辭姐,有硯白,有我哥。”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臉。
“我有你們所有人。”
傅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不夠。”他說,“你還需要一個。”
“什麽?”
“一個永遠站在你前麵的人。”
沈明汐怔住了。
傅北辰沒有等她反應過來,鬆開了她的手,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遞給她。
“開啟看看。”
沈明汐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
不是關於李茂才的,不是關於張遠山的。
而是關於Silver Mountain Capital的。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標注著資金流向、股權結構、關聯方資訊。她花了一個週末才查到的東西,這份報告裏全都有,而且更全麵、更深入、更專業。
最後一頁,是那個最底層控製人的名字。
和她查到的一樣。
沈明汐抬起頭,看著傅北辰。
“你什麽時候開始查的?”
“你回國的前一天。”傅北辰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回來會接沈氏置業,我知道你會查到這個層麵,所以我提前查了。”
沈明汐握著檔案袋的手指微微泛白。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傅北辰站在落地窗前,陽光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明汐,你可以很強,你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但你要知道,不管你多強,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因為你需要我,而是因為我需要你。”
沈明汐低下頭,看著手裏那份厚厚的檔案袋。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傅北辰,”她說,聲音有一點點啞,“你這樣,我會誤會的。”
“誤會什麽?”
“誤會你在追我。”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窗外,陽光正好,金融街的天際線在藍天下清晰而鋒利。
傅北辰走到她麵前,站定,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誤會。”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我確實在追你。”
“從五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