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餐桌設在老宅的偏廳,紅木圓桌上鋪著藕荷色的桌布,中央擺著一盆剛從暖房裏搬出來的春蘭。
沈明汐回到老宅時,天已經擦黑了。她換了家居的衣服,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顧清漪的鬆鼠鱖魚剛出鍋,澆汁的時候還滋滋作響,酸甜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偏廳。
沈伯庸坐在主位,麵前擺著一杯溫好的黃酒。他看了一眼女兒,沒有問公司的事,隻是將轉盤上那盤鱖魚轉到了她麵前。
“趁熱吃。”
沈明昭坐在妹妹旁邊,給她夾了一塊魚肉,剔掉了大刺,才放進她碗裏。
沈明汐低頭吃飯,一言不發。顧清漪和沈明昭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打擾她。沈家的規矩是“食不言”,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當沈明汐不說話的時候,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一頓飯吃完,沈明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爸,沈氏置業的事,我想自己做。”
沈伯庸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怎麽個做法?”
“不驚動集團審計,不驚動董事會,我一個人查。”沈明汐的語氣很平靜,“給我一週,我把證據鏈補齊。一週之後,該送進去的送進去,該收回來的收回來。”
“你確定?”沈伯庸看著她,“李茂纔在沈氏置業待了八年,根基很深。你動他,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知道。”沈明汐抬起眼,目光沉靜如深水,“他有靠山,不然不敢吞這麽多。但他的靠山是誰,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查。不管是誰,動了沈家的錢,就得還。”
沈伯庸沉默了幾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說到:“好”
夜深了,沈明汐回到房間,沒有急著睡覺,而是坐在書桌前,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的資料比白天更密集了。她用下午到晚上的時間,將李茂纔在沈氏置業八年間的所有經手專案都拉了出來,一條一條地比對。
她的軟體在不斷執行,爬取著公開和非公開的資訊。
淩晨一點,軟體彈出一條新的關聯。
李茂纔不隻是一個人在貪。
他的資金流向指向了三個人——沈氏置業的兩個副總裁,以及一個不在公司任職、但頻繁出現在李茂才行賄記錄裏的名字。
張遠洲。
沈明汐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開啟搜尋引擎,輸入了這三個字。
張遠洲,五十二歲,京圈資深地產商,名下擁有遠洲集團,業務涵蓋地產、酒店、商業運營。在京城地產圈,這個名字不算最頂級,但也算得上有頭有臉。
沈明汐的軟體很快抓取到了更多資訊——張遠洲和李茂才的資金往來可以追溯到六年前,總金額超過八千萬。而遠洲集團近三年的專案擴張速度,與沈氏置業的資金流失曲線高度吻合。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遠洲集團——沈氏置業資金外流的主要接收方。
然後她開啟了另一個視窗,調出了沈氏置業近三年所有停工專案的名單。
七個停工專案中,有四個的停工時間點,恰好與遠洲集團在同一區域拿地的時間點吻合。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沈氏置業的錢,給遠洲集團輸血,同時故意拖慢沈氏置業的專案進度,讓遠洲集團的專案搶占市場先機。
一魚兩吃。
沈明汐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三下。
她需要更多證據。銀行流水、合同原件、郵件往來、內部審批記錄。這些不在公開資料庫裏,需要從公司內部獲取。
她拿起手機,給一個人發了條訊息。
“雲起,醒著嗎?”
三秒後,對方回複了。
“明汐姐!!!你終於主動找我了!!!醒著醒著當然醒著!!!什麽事什麽事什麽事?”
謝雲起,二十三歲的科技鬼才,資訊蒐集能力堪稱京城第一。他十五歲時就能黑進學校的教務係統改成績——不是為了自己(他的成績不需要改),而是為了幫同學。
“幫我查幾家公司。”沈明汐把宏達建材、廣源勞務、遠洲集團的名稱發了過去,“要所有的關聯方資訊,越深越好。”
“收到!!!明汐姐你放心,天亮之前我把報告發你!!!”
沈明汐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她該睡了,但她沒有睡意。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早春的涼意湧進來。
窗台上那盆玉蘭,花骨朵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觸感細膩微涼。
樓下,一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過老宅的鐵門,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柔和的光弧。車速很慢,慢到像是在確認某個房間的燈還亮著。
沈明汐認出那輛車。
傅北辰的邁巴赫。
她沒有開燈,站在暗處,看著那輛車在門前停了片刻,然後緩緩駛離。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關上了窗戶。
第二天一早,沈明汐到公司時,前台的小姑娘換了一副麵孔。
昨天那個懶洋洋的前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妝容精緻、站姿筆挺的年輕女人,看到沈明汐走進來,立刻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沈總早上好。”
沈明汐微微頷首,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前台打電話的聲音:“李總,沈總已經到了……好的,我馬上通知各部門……”
電梯門關上之前,沈明汐聽到走廊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音的說話聲。
她麵無表情地按下了關門鍵。
昨天她來的時候,整個公司像一潭死水。今天,這潭死水終於泛起了漣漪。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辦公室裏,沈明汐的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份厚厚的檔案——是謝雲起發來的。
她開啟檔案,一頁一頁地看。
謝雲起的效率比她預想的更高。短短幾個小時,他不僅查清了宏達建材、廣源勞務和遠洲集團的關聯關係,還挖出了一條更深層的資金鏈。
李茂才的資金不隻是流向了張遠洲。過去六年,李茂才通過虛增采購成本、虛構勞務分包、虛報工程進度等手段,從沈氏置業轉移了至少兩點四億資金。這些資金中,大約一點六億流入了遠洲集團和相關專案,剩下的八千萬,分散在十幾個殼公司裏,最終流向了李茂才控製的個人賬戶。
兩點四億。
沈明汐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按照京城地產圈的潛規則,這種級別的貪腐,通常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李茂才需要一個團隊來幫他做賬、簽合同、審批流程。
而這個團隊,就在沈氏置業內部。
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通知財務部、采購部、工程部,十點鍾,大會議室開會。”
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愣了一下:“沈總,請問會議主題是?”
“業務梳理。”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明汐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了昨天整理的資料。她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將李茂才經手的每一筆可疑交易都標注了出來,做成了一個清晰的資金流向圖。
圖上有三個顏色——紅色是已經確認的問題交易,黃色是需要進一步核實的交易,綠色是正常的交易。
紅色占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她將這幅圖儲存在U盤裏,然後拿起手機,給大哥沈明昭發了一條訊息。
“哥,幫我聯係京城最好的經濟犯罪律師。”
沈明昭秒回:“陸硯舟就是。”
“他是我發小,我要的是律師,不是發小。”
“他兩樣都是。而且他是京城最好的,沒有之一。”沈明昭又補了一條,“我已經跟他說了,他上午十一點到你們公司。”
九點五十五分,沈明汐拿著一杯美式咖啡,走進了大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財務部、采購部、工程部、成本部的負責人全部到齊。李茂才坐在長桌的左端,左邊是他的秘書,右邊是他的助理。
看到沈明汐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這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內搭白色圓領衫,長發披散在肩上,妝容淡雅,氣場卻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
她走到主位,沒有坐下,而是將手裏的U盤插到會議室的電腦上,投影幕上立刻出現了那幅資金流向圖。
紅、黃、綠三色交織的圖表,清晰得刺眼。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
沈明汐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李茂才臉上。
“今天這個會,”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不是業務梳理,是問題梳理。”
李茂才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白,而是一種陰沉的、壓抑的灰。
他做了八年的沈氏置業副總經理,代理總經理八個月,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他到要看看她一個二十三歲的小丫頭能在一夜之間查到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但那幅圖上的紅色,比他預想的多得多。
“沈總,”李茂才幹咳一聲,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轉為困惑,切換得行雲流水,“這幅圖是——”
“李總看不懂嗎?”沈明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那我解釋一下。紅色部分,是我初步判定存在問題的交易。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麵:一是供應商宏達建材的單季集中采購,金額一點二億,超出市場價約三千萬;二是廣源勞務的全額預付款,金額八千萬,超出市場價約兩千萬;三是近三年七個停工專案的成本虛增,涉及金額約一點四億。”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會議室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一樣。
財務部總監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采購部經理的臉色白得像紙。工程部總監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李茂才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但那種震驚太過刻意,像是在演戲。
“沈總,”他清了清嗓子,“這些資料可能存在一些統計口徑的問題,我建議我們成立一個專項小組,對資料進行重新核實——”
“不用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陸硯舟。
他麵無表情,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目光掃過會議室裏的所有人,最後停在李茂才身上。
“陸硯舟,京師律師事務所。”他的自我介紹簡短到近乎冷淡,“受沈氏集團委托,對沈氏置業近三年財務問題進行獨立調查。今天開始,我需要調閱貴司所有合同原件、審批記錄和銀行流水。”
會議室裏徹底安靜了。
李茂才的臉色終於變成了真正的慘白。
不是因為這個律所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認出了這個名字——陸硯舟,京城排名第一的經濟犯罪律師,從業以來代理的案件無一敗訴。
更重要的是,他姓陸。
陸家,京圈四大豪門之一。
這意味著,這件事已經不是沈氏內部能壓下去的了。
沈明汐關掉了投影,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
“今天的會到此為止。”她說,“有問題的人,建議主動找陸律師說明情況。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個道理不用我教。”
她轉身走出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身後,會議室裏炸開了鍋。
沈明汐沒有回頭。
她已經給了他們選擇的機會。
回到辦公室,沈明汐關上門,坐回桌前,開啟了手機。
群裏又熱鬧了。
葉蓁蓁:“明汐 聽說你今天在公司開了一場超帥的會?硯舟哥跟我說的,他說你帥炸了!!!”
周硯白:“硯舟哥原話是‘還不錯’。蓁姐你能不能別加戲。”
葉蓁蓁:“‘還不錯’在硯舟哥的字典裏就是最高評價了好嗎!!!”
宋清辭:“明汐,需要心理支援隨時找我,我隨時在。”
謝雲起:“明汐姐!!!我給你的手環測到你的心率今天早上有一段時間到九十了!!!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沈明汐看著這條訊息,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環——當前心率六十二,正常。
她想了想,回複道:“不是緊張,是興奮。”
謝雲起:“???興奮???明汐姐你好可怕!!!”
周硯白:“終於有人說出了我的心聲。”
沈明汐正要回複,手機上方彈出了一條新訊息。
傅北辰:“聽說你今天請了硯舟。需要我做什麽?”
沈明汐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打字回複:“暫時不需要。”
對方秒回:“那晚上一起吃飯。”
沈明汐想了想,打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天際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遠處,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再遠處,西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納無數野心和**。
但她從不畏懼。
因為她的身後,有沈家。她的身邊,有傅北辰。她的周圍,有一群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而她,從來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