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置業的辦公樓層,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陳舊——這棟大樓的裝修花了三千萬,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麵,定製的德國辦公傢俱,每一處細節都寫著“不差錢”。
但沈明汐踏進走廊的第一步,就聞到了一種更深層的腐敗味道。
那種味道叫“混吃等死”。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裏,員工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有明目張膽刷手機的,嗑瓜子的。看到有人經過,他們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繼續摸魚。
沒有人問她是誰。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高跟鞋聲。
這種程度的麻木,說明管理層已經爛到了骨子裏。
沈明汐沒有皺眉,沒有停步,踩著平穩的節奏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坐著一個人。
四十出頭的男人,微胖,地中海發型,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翹著二郎腿在看手機。桌上攤著一份沒批完的檔案,咖啡杯旁邊落了煙灰。
聽到開門聲,他不耐煩地抬起頭:“誰讓你——”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著門口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女人,瞳孔微微放大。精緻的五官,清冷的氣質,一身低調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行頭——他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在京城商圈混了二十年,他當然認得出這張臉。
沈家嫡長女,沈明汐。
京城最頂級的豪門千金,MIT金融碩士,據說智商一百六十八,十四歲就開始旁聽沈氏董事會。
也是他空降而來的新上司。
男人迅速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從慍怒變成諂媚,速度快得像川劇變臉:“沈總!您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下去接您——”
“你是李茂才。”沈明汐沒有接他的話,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沈氏置業現任副總經理,代行總經理職務已經八個月。”
“是是是,沈總真是好記性——”
“把近三年的財務報表、在建專案的進度報告、所有已售未交付樓盤的業主投訴記錄,半小時內送到我辦公室。”沈明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轉身走了出去,留下李茂才一個人站在原地麵色鐵青。
沈明汐的新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比她預想的更寬敞,落地窗外是朝陽CBD的天際線。
她坐到辦公桌前,開啟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連上公司內網。
螢幕上的資料觸目驚心。
沈氏置業,過去三年連續虧損,累計虧損額高達十二億。在建專案七個,其中三個已經停工超過半年。已售未交付的樓盤涉及業主三千六百多戶,近一年來投訴量增長百分之三百。
資金鏈斷裂、供應商斷供、施工單位罷工、業主維權……
這個爛攤子,比她在電話裏瞭解的還要爛三倍。
一個爛到極致,充滿挑戰性的爛攤子,意味著每一個環節都可以優化,每一處漏洞都可以填補,每一次出手都能產生立竿見影的效果。
她喜歡這樣的挑戰。
十五分鍾後,李茂才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夾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抱著更多檔案的助理。
“沈總,您要的資料都在這裏了。不過有些資料可能不太準確,因為前幾年公司的財務係統換過兩次,部分資料遷移的時候——”
“放下吧。”
李茂才還想說什麽,但沈明汐已經低頭看起了第一份報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根本沒有再看他一眼的意思。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最終帶著那兩個助理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諂媚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算計。
他回到辦公室後,低聲說到“小丫頭片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張董,那位來了……對,就是沈家那位大小姐……您說得對,黃毛丫頭一個,能翻出什麽浪花來?……行,我知道了。”
走廊另一端,沈明汐正一頁一頁地翻著財務報表。
她的閱讀速度極快,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普通人需要看五分鍾,她三十秒就能掃完,而且能記住每一個關鍵資料。
這不是天賦,是刻意訓練的結果。從十四歲開始,父親沈伯庸每週都會給她一份真實的商業報表,要求她在兩小時內找出所有問題。訓練了整整九年,她在這方麵的能力已經接近恐怖的程度。
翻到第三份報表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是去年第三季度的采購明細,一家名為“宏達建材”的供應商出現在列表裏,供應量占了當季全部建材采購的百分之六十五。
而其他季度的采購明細顯示,宏達建材隻在第三季度出現過,前後都沒有合作記錄。
一個隻合作了一個季度、供應量卻占到當季百分之六十五的供應商。
沈明汐在心裏記下了這個異常,繼續往下翻。
第二個異常出現在勞務分包上。沈氏置業的幾個停工專案,勞務分包商全都是一家叫“廣源勞務”的公司,合同金額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三十,而且已經全額預付。
全額預付。
在建築行業,勞務費通常按月結算,提前全額預付隻有一種可能——有人在轉移資金。
沈明汐合上資料夾,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開啟了一個她很久沒用過的軟體。
這個軟體是她十五歲時寫的,功能很簡單——聯網搜尋、資料抓取、關聯分析。聽起來普通,但她的演算法比市麵上所有公開的搜尋引擎都聰明,因為它能捕捉到人類容易忽略的隱性關聯。
她輸入“宏達建材”和“廣源勞務”,按下搜尋。
十秒鍾後,結果出來了。
宏達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張德茂,廣源勞務的實際控製人叫劉秀英。這兩個人名看起來毫無關係,但沈明汐的軟體追蹤到了更深層的關聯——張德茂是李茂才的妻舅,劉秀英是李茂才母親的遠房表妹。
兩條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
李茂才。
沈明汐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八個月的代理總經理,十二億的虧損,百分之六十五的采購占比,高出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的勞務合同。
這不是經營不善。
這是監守自盜。
她正要繼續深挖,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傅北辰”。
“什麽事?”她接起來,語氣和剛纔看報表時一模一樣,清冷、直接、不帶多餘的情緒。
“午飯時間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沉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
沈明汐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二點零三分。
“我在忙。”
“再忙也要吃飯。”傅北辰的語氣不急不慢,“我在你們公司樓下,給你帶了午餐。”
沈明汐微微一頓。
“我不餓。”
“你媽說你早上隻喝了半碗粥,那盒水果沒帶走。”傅北辰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明汐,下來。”
沈明汐沉默了兩秒,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大樓門口,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安靜地停在路邊。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靠在車門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拎著一個白色的紙袋。
隔著十幾層樓的高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什麽方向——她這間辦公室的窗戶。
因為昨天晚上在老宅,她告訴母親,她的新辦公室在十八樓,朝南,能看到整個CBD。
而他當時正在客廳裏和她父親下棋。
“五分鍾。”她掛了電話,拿起外套。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裏的員工比早上多了一些,但狀態沒有任何變化——聊天的聊天,摸魚的摸魚,刷手機的刷手機。
沈明汐麵無表情地走過,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有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電梯門開啟,沈明汐走出大樓,三月的風裹著汽車尾氣和咖啡香氣撲麵而來。
傅北辰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定格在她的臉上。
“瘦了。”他說。
“你昨天說過了。”
“今天看更明顯。”他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沈明汐沒有坐副駕駛,而是開啟後座的門坐了進去。不是矯情,而是坐後座更方便處理工作——她手裏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從公司係統匯出的資料。
傅北辰沒有說什麽,關上了副駕駛的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去哪?”沈明汐頭也沒抬。
“前麵那棟樓,頂層的餐廳,我訂了位。”傅北辰頓了頓,“不會耽誤你太久,四十分鍾。”
沈明汐“嗯”了一聲,繼續看資料。
車裏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偶爾翻動螢幕的聲音。傅北辰開車很穩,不急不躁,經過減速帶時會提前減速,讓車身的顛簸降到最低。
車停在一棟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傅北辰沒有叫代駕,自己停好車,拎著紙袋走在前麵。
沈明汐跟在後麵,目光終於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落在他寬闊的背影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麵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本被精心裝幀的書——封麵低調內斂,翻開才知道裏麵有多精彩。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啟的瞬間,沈明汐微微眯了眯眼。
這間餐廳不大,隻有十幾張桌子,但每一張都臨窗,視野開闊得像是懸浮在城市上空。此刻正值午餐高峰,按理說應該座無虛席,但整個餐廳空蕩蕩的,隻有靠窗最好的那張桌子擺好了餐具。
“包場了?”沈明汐挑了挑眉。
“訂得早。”傅北辰麵不改色。
沈明汐沒有戳穿他。這間餐廳是京城最難訂的私房菜館之一,至少要提前一個月預約,包場更是需要提前三個月和巨額包場費。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未讀訊息,有一條是葉蓁蓁昨晚發來的:“明汐,北辰問我要了你公司附近的餐廳推薦,我說了觀瀾的頂層餐廳,他說太遠了,要更近的。我給了三家,他最後選了這家,還問我這家能不能包場。”
沈明汐收起手機,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嘴裏。
“好吃嗎?”傅北辰問。
“還行。”
“還行”在沈明汐的字典裏,是最高評價。
傅北辰嘴角微微彎了彎,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左手邊。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明汐是左撇子,所以所有的餐具和菜品都要放在她的左手邊,方便她用左手取用。
很小的時候,是大人教的。後來長大了,是他自己記住的。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誰都沒有說話。但這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那種相處了十八年才會有的默契——不需要找話題,不需要刻意營造氣氛,隻是待在一起就足夠。
吃到一半,沈明汐忽然開口:“我發現了一些問題。”
傅北辰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說。”
“沈氏置業近三年的采購和勞務分包,有明顯的資金轉移痕跡。我查了幾個關聯方,都指向同一個人——現在的副總經理李茂才。”沈明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但我需要更多的證據。這家公司的賬目被人動過手腳,有些資料對不上。”
“需要我做什麽?”
“不用。”沈明汐抬眼看他,“我自己能解決。”
傅北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認識她十八年,見過她在國際數學奧賽的考場上沉著答題,見過她在馬術比賽的最後關頭逆風翻盤,見過她十四歲時在沈氏董事會上用資料和邏輯說服一群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明汐不需要他的幫助。
但沈明汐需要知道,她身後永遠有他。
“好。”他說,“但如果需要,隨時開口。”
沈明汐低下頭,繼續吃飯。
四十分鍾後,傅北辰準時把沈明汐送回公司樓下。
她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忽然回頭:“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錯。”
傅北辰靠在車門上,陽光落在他肩上,將他冷硬的五官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明天換一家。”他說。
沈明汐沒有拒絕,轉身走進了大樓。
電梯上行時,她開啟手機,看到群裏又炸了。
葉蓁蓁:“@沈明汐 聽說北辰中午帶你去吃飯了?哪家?好吃嗎?”
周硯白:“蓁姐,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好歹也是見過世麵的人。”
葉蓁蓁:“你閉嘴!我關心我家明汐的感情生活怎麽了!!!”
宋清辭:“其實我也想知道。”
謝雲起:“ 1”
陸硯舟:“ 2”
沈明昭:“我妹妹的午飯是誰安排的?我怎麽不知道?”
沈明昭:“@傅北辰 你給我解釋一下。”
沈明汐看著這一串訊息,嘴角微微翹起。
她重新開啟了公司的財務報表。
頁麵停留在她離開前的那一頁——李茂才的關聯方交易明細。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一個新的視窗。
螢幕上顯示的是李茂才的個人社交賬號、消費記錄、出行資訊。
她十五歲時寫的那個軟體,遠不止抓取公開資料那麽簡單。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沈明汐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一份一份地梳理著沈氏置業的財務資料。
她的膝上型電腦上開了十幾個視窗,每一個視窗都是一條線索——資金流向、合同條款、關聯公司、股權結構、人事關係。
這些線索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李茂才就是那隻坐在網中央的蜘蛛。
下午四點半,她的手機響了。
是大哥沈明昭。
“忙完了嗎?我在樓下,接你回家。”
沈明汐看了一眼螢幕上還沒處理完的資料:“再給我一個小時。”
“爸說今晚家宴,不許加班。”沈明昭的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媽做了你愛吃的鬆鼠鱖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明汐沉默了兩秒,儲存了所有檔案,關了電腦。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裏已經安靜下來,大部分員工都下班了。隻有最裏麵的副總辦公室還亮著燈——李茂才還沒走。
沈明汐經過那扇門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說話聲。
“……那個黃毛丫頭今天要了一堆資料,不知道想幹什麽……放心,賬目我讓人動過了,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看出什麽來……”
沈明汐聽完這句話,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謝雲起送的那個手環,螢幕上顯示心率六十八,正常。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電梯。
樓下,沈明昭的黑色賓利停在門口。他站在車旁,看到妹妹出來,立刻開啟了後座的門。
“今天怎麽樣?”他問。
“挺好。”沈明汐坐進車裏,係好安全帶,“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
沈明昭發動了車:“誰?”
“李茂才。”
“那個代總經理?”沈明昭皺了皺眉,“這個人有問題?”
沈明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偏頭看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夕陽將整個城市染成了琥珀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紅色的光。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哥,”她忽然開口,“給我一週時間。”
“嗯?”
“一週之後,我要讓沈氏置業上新聞。”
沈明昭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從後視鏡裏看了妹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但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光——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光,冷靜、精準、誌在必得。
“好。”他說,“哥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