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汐 第2章 老宅

接風宴散場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

沈明汐走出觀瀾的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寒。她微微攏了攏風衣領口，一件大衣便從身後披了上來。

帶著鬆木香氣的溫暖將她包裹住。

“晚上涼。”傅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自然，彷彿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

沈明汐側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大衣——深灰色羊絨，是他身上那件。此刻他穿著單薄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你不冷？”她問。

“不冷。”

身後的林牧默默腹誹：傅總，您剛纔在車裏明明把暖氣開到了最高檔。

沈明汐沒再推辭，攏了攏大衣，朝停車場走去。傅北辰跟在她身側，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月光灑在他們中間的空隙上。

沈明昭已經等在車旁，看到妹妹出來，立刻迎上去：“走吧，老宅那邊爸媽都等著呢。媽下午就開始燉湯了，燉了整整六個小時。”

“嗯。”沈明汐回頭，目光越過沈明昭，落在傅北辰身上，“今天謝謝你接我。”

“客氣什麽。”傅北辰頓了頓，“明天見。”

這三個字他說得平淡，可沈明汐聽出了裏麵的意思——不隻是客套的“明天見”，而是“我會去找你”的“明天見”。

她沒應，轉身鑽進車裏，車窗緩緩升起，遮住了她唇角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家老宅坐落在京城西郊的玉泉山腳下，是一處占地近萬平米的民國時期建築群。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院子裏種著兩棵百年銀杏，秋天時滿院金黃，是京圈公認最有底蘊的宅邸之一。

車沿著蜿蜒的山道駛入，雕花鐵門緩緩開啟，兩旁的安保人員整齊地敬禮。穿過一片竹林，繞過影壁，主樓的燈火通明映入眼簾。

車剛停穩，一個穿著香雲紗旗袍的中年女人已經快步走下台階。

沈明汐推開車門，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把摟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媽的小乖，你可算回來了。”

顧清漪，沈家主母，曾經的投行女魔頭，此刻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顫。她保養得極好，年過五十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眉目間和沈明汐有七分相似，隻是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潤。

“媽。”沈明汐輕聲喚了一句，伸手回抱住母親。

顧清漪摟著女兒不撒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眉頭越皺越緊：“瘦了。臉上都沒肉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我說了多少次——”

“好了好了，讓孩子先進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沈伯庸站在玄關處，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他表情沉穩，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但那雙和女兒如出一轍的鳳眼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

沈明汐走過去，輕輕喚了一聲：“爸。”

沈伯庸“嗯”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站在自己麵前。

“回來就好。”他頓了頓，“進屋吧，你媽燉了湯。”

沈明昭跟在最後麵，看著父母和妹妹的背影，默默鬆了口氣。

他妹妹回來了。

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客廳裏，水晶燈將一切照得通透明亮。沈明汐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鬆茸雞湯，旁邊是一碟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

顧清漪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一會兒摸摸她的頭發，一會兒捏捏她的手指，像是要把兩年的份都補回來。

“在美國吃得慣嗎？住的房子暖不暖和？你那個室友怎麽樣？有沒有人欺負你？”顧清漪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媽，我二十三了。”沈明汐有些無奈，“不是十三。”

“二十三怎麽了？你就是三十二在媽眼裏也是小孩。”顧清漪理直氣壯。

沈伯庸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端著茶杯，看似在喝茶，實則耳朵一直豎著。

沈明汐一一回答母親的問題，聲音不急不慢，語調清清爽爽的。說她在波士頓的生活，說她的論文答辯，說她的畢業典禮。

說到畢業典禮時，她頓了頓。

那天，傅北辰也在。

他沒告訴她，直接飛了十四個小時，出現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沈明汐上台領學位證書時，一眼就看到了他——全場隻有他一個人穿著深藍色西裝，坐在一群穿著休閑裝的家裏麵中間，格格不入，又該死的耀眼。

她沒有提起這件事，隻是淡淡地說：“典禮挺隆重的，MIT的校長親自撥穗。”

顧清漪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北辰今天去接你了？”

“嗯。”

“這孩子有心。”顧清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每個月都來家裏，說是找你爸下棋，每次來都帶東西。上個月帶的是一箱波士頓特產，說是朋友寄的，讓我們嚐嚐。”

沈明汐低頭喝湯，沒有說話。

“還有你哥。”顧清漪看了沈明昭一眼，“這半年動不動就往傅氏跑，說是談合作。沈氏和傅氏什麽時候有那麽多合作了？”

沈明昭幹咳一聲：“媽，確實是正經合作。”

“我信你纔有鬼。”顧清漪白了兒子一眼，又轉向女兒，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明汐，媽問你個事。”

“嗯。”

“你對北辰，到底是什麽想法？”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伯庸放下茶杯，沈明昭屏住呼吸，就連正在廚房收拾的阿姨都放輕了動作。

沈明汐放下湯勺，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才抬起頭看向母親。

“媽，”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纔回來第一天。”

“所以呢？”

“所以這個問題，能不能等我站穩了再回答？”

顧清漪盯著女兒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媽不逼你。不過我可告訴你，北辰那孩子不錯，你要是不要，京圈多少人家排著隊想要。”

“媽！”沈明昭急了，“您怎麽能這麽說？我妹妹也不比——”

“你閉嘴。”顧清漪一個眼神掃過去，沈明昭立刻噤聲。

沈明汐看著母親和哥哥的互動，嘴角微微翹起。她站起身，在顧清漪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媽，我先去洗澡，今天真的累了。”

“去吧去吧，熱水放好了，你房間我讓阿姨重新佈置過了。”

沈明汐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去。

她的房間在二樓東側，是整個老宅視野最好的位置。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房間還是她走時的佈局，書桌上擺著她小時候和發小們的合照，床頭放著她最愛看的幾本舊書，衣櫃裏按照色係整整齊齊掛著她的衣服——葉蓁蓁的手筆，一看就知道。

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玉蘭盆景，正打著花骨朵。

沈明汐走過去，彎腰看了看，發現花盆底部壓著一張卡片。

抽出來一看，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去年種的，今年應該能開。”

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這個字跡。

沈明汐捏著那張卡片，在窗邊站了很久。

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她肩頭，落在那一盆含苞待放的玉蘭上，落在卡片上力透紙背的筆跡上。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卡片夾進床頭那本書的扉頁裏。

第二天清晨，沈明汐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睜開眼，陽光已經透過紗簾灑了滿屋。伸手摸過手機一看，群裏已經炸了。

葉蓁蓁：“@沈明汐 起床了沒！！！今天中午我在SKP訂了位，帶你去逛街！！！”

周硯白：“你確定是帶她逛街，不是讓她當你的人形衣架？”

葉蓁蓁：“周硯白！！！”

宋清辭：“明汐剛回來，讓她多休息休息吧。”

葉蓁蓁：“我已經兩個月沒買新衣服了！！我需要明汐幫我參謀！！”

謝雲起：“蓁姐你上週不是剛買了十二套嗎”

葉蓁蓁：“那叫十二套嗎？那叫十二件！！”

陸硯舟：“……”

沈明昭：“我妹妹今天要回公司開會，沒空逛街。”

葉蓁蓁：“沈大哥你不能這樣！！明汐纔回來第二天你就讓她上班？？？”

沈明昭：“她自己要求的。”

群裏安靜了一秒。

沈明汐放下手機，起床洗漱。她今天確實要去公司——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的決定。

三個月前，她和父親通過電話，主動要求接手沈氏旗下最棘手的子公司——沈氏置業。

這家公司曾經是沈氏的核心業務之一，但近幾年連續虧損，管理層腐敗，專案爛尾，口碑崩盤。集團內部已經有人提議將它剝離出去，但沈伯庸一直沒捨得——這是他當年親手創辦的第一家公司。

“給我三個月，”沈明汐在電話裏對父親說，“我讓它扭虧為盈。”

沈伯庸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個字：“好。”

他沒問女兒打算怎麽做，也沒說要給她多少資源。因為沈家的規矩就是這樣——你說你能做到，那你就去做。做成了，是你本事；做不成，是你該交的學費。

她換上一件白色真絲襯衫，搭配黑色高腰闊腿褲，腳踩一雙裸色尖頭細跟鞋。長發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起，露出精緻的下頜線。

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拿起口紅薄薄塗了一層——畢竟有些人不配看到她素顏。

下樓時，顧清漪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小米粥、小籠包、涼拌三絲、一碟醬菜，簡單但用心。

“媽，我今天去公司，中午不回來吃。”沈明汐坐下，喝了一口粥。

“知道了。”顧清漪沒有多問，隻是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進她包裏，“帶上，餓了吃。”

沈明昭已經等在玄關處，西裝革履，手裏拿著車鑰匙：“我送你去。”

“哥，你有會要開吧？”

“順路。”

沈氏置業的總部在朝陽CBD，距離沈氏集團大樓隻有兩個街區。沈明昭把車停在大樓門口，轉頭看著妹妹：“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不用。”

“那我在樓下等你。”

“哥。”沈明汐看著他，目光平靜，“我說了不用。這是我的仗，我自己打。”

沈明昭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那晚上我來接你。”

沈明汐沒有拒絕，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氏置業的大堂冷清得不像話，前台小姑娘看到有人進來，懶洋洋地抬起頭。

“您好，請問找誰？”

“沈明汐。”她報了自己的名字，頓了頓，補充道，“你們的新任總經理。”

前台小姑娘愣住了。

電梯門開啟，沈明汐走進去，按下最高樓層。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牆壁上映出她的臉——年輕、冷豔、眼神沉靜如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有一條新訊息，是傅北辰發來的。

“聽說你今天去置業那邊？需要幫忙隨時說。”

沈明汐想了想，回了兩個字：“不用。”

訊息發出不到三秒，對麵又回了一條。

“那中午一起吃飯。”

沈明汐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嘴角彎了彎，沒有回複。

電梯門開了。

她收起手機，邁步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總經理辦公室”牌子的房間裏，等待她的是一個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