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玉蘭花開得正好。
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的VIP通道外,一輛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停靠在專屬車位。車內後座,傅北辰第三次抬手看錶。
“還有十五分鍾。”坐在副駕的助理林牧小心翼翼地提醒,“傅總,要不您先去休息室等?飛機可能……”
“不用。”
簡短兩個字,語氣平淡,卻讓林牧立刻閉了嘴。
他跟了傅北辰三年,太清楚這位年輕掌門人的脾氣。今天這場接機,傅總推掉了上午所有會議,連董事會都往後延了——這在他印象裏還是頭一回。
能讓傅北辰如此破例的人,整個京城大概隻有一個。
林牧偷偷看了眼後視鏡。後座的男人一身深灰色定製西裝,襯衫袖口的黑瑪瑙袖釦在光線下折射出低調的光澤。五官深邃,眉骨高挺,薄唇微抿時自帶三分冷意,活脫脫雜誌封麵走下來的禁慾係男神。
此刻這位男神正在看手機螢幕——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校服站在領獎台上,手裏舉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的獎杯。明明得了金獎,臉上卻沒什麽表情,清清冷冷的,像枝頭初雪。
那是六年前的沈明汐。
傅北辰的拇指無意識地劃過螢幕,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傅總,飛機落地了。”
話音未落,車門已經被推開。
三月初春的風裹著玉蘭花香湧進車內,傅北辰長腿邁出車門,理了理衣領,大步流星地往VIP通道出口走去。
林牧趕緊跟上,心裏默默吐槽:說好的高冷人設呢?
通道盡頭,一行人正從貴賓出口走來。
最前麵是兩個黑衣保鏢開路,後麵跟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內搭黑色高領針織衫,腳踩一雙簡約的尖頭高跟鞋,步伐不急不緩,卻自帶一股讓人移不開眼的矜貴氣質。
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一截天鵝般優美的頸線。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眉目間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意,像深秋的月光,好看,但不近人。
傅北辰停住腳步。
他見過無數美人,商場上、宴會上、秀場上,什麽樣的絕色沒看過。可每一次,隻要沈明汐出現在視線裏,他的心跳就會失序。
這種感覺從五歲那年開始,持續了整整十八年。
沈明汐顯然也看到了他。她的腳步微微一頓,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初雪消融,露出了底下的一點春色。
“北辰。”她開口,聲音清潤好聽,“你怎麽來了?”
語氣平淡,彷彿他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
傅北辰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拉桿,垂眸看她:“順路。”
林牧在後麵默默翻了個白眼。從傅氏國際到機場,繞了整整四十公裏,這叫順路?
沈明汐也不戳穿,微微側頭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你看錯了。”傅北辰麵不改色,“健身效果,體脂率降了兩個點。”
“哦。”沈明汐語氣淡淡,但眼尾彎了彎。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去,保鏢們識趣地落後幾步。三月的風吹起沈明汐風衣的衣角,她伸手攏了攏,不經意間碰到了傅北辰的手背。
他像是被燙了一下,指尖微縮,但很快又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一點。
林牧在後麵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在心裏感歎:傅總,您這追妻路漫漫啊。
上了車,沈明汐坐在後座,傅北辰自然地坐在她旁邊。車內空間寬敞,可兩個人之間隻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先去哪兒?”傅北辰問。
“回家。”沈明汐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坐了十三個小時,累。”
“你爸媽都在老宅,大哥也在。”傅北辰頓了頓,“不過你先別急著回去,硯白他們已經在‘觀瀾’訂了包間,說是要給你接風。”
沈明汐睜開眼,唇角終於浮出一個真切的弧度:“都來了?”
“一個不少。”傅北辰說著,從手機裏翻出群訊息遞給她看。
群名叫“京城七子”,此刻訊息已經刷了上百條。
周硯白:“@沈明汐 幾點到?我請了半天假,你要是敢晚點我就回去上班了”
宋清辭:“明汐別聽他的,他翹了一整天會”
葉蓁蓁:“啊啊啊啊啊我家明汐終於回來了!!!我已經在觀瀾等著了!!!今天的穿搭我給滿分!!!”
謝雲起:“蓁姐你還沒看到人就說滿分?”
葉蓁蓁:“我家明汐穿什麽都滿分!!!”
陸硯舟:“……”
謝雲起:“陸哥你能打個超過三個字的回複嗎”
陸硯舟:“不能。”
沈明昭:“我妹妹幾點到?北辰,你把人接上給我回個訊息。”
沈明昭:“算了,我自己去機場。”
沈明昭:“已經在路上了。”
看到最後三條,沈明汐微微皺眉,轉頭看向傅北辰:“我哥也來了?”
話音未落,一輛黑色賓利從側麵並入車道,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
正是沈明昭。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眉目和沈明汐有三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溫和儒雅。隻是此刻這張溫和的臉上寫滿了急切,看到妹妹的瞬間,眼眶明顯紅了一圈。
“明汐!”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兩輛車靠邊停下,沈明昭幾乎是跑過來的。他一把拉開車門,彎腰將妹妹從車裏拉出來,緊緊抱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反複唸叨著,聲音低啞,“哥想死你了。”
沈明汐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她抬手拍了拍哥哥的後背,語氣還是淡淡的,但聲音軟了幾分:“哥,我在車上呢。”
“在車上怎麽了?在車上就不能抱了?”沈明昭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眉頭皺起來,“瘦了,臉都尖了。在國外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沒有。”
“你每次都這麽說。”沈明昭心疼得不行,轉頭瞪了一眼從車裏出來的傅北辰,“你怎麽照顧的?我妹妹瘦了這麽多你沒看見?”
傅北辰:“……”
他很想說,明汐在國外這兩年,他每個月飛一次波士頓,每次去都帶一堆好吃的。但問題是這位大小姐挑食,他不看著的時候確實吃得少。
“哥。”沈明汐及時開口,打斷了沈明昭的碎碎念,“先去觀瀾吧,別讓大家等。”
沈明昭這才收了話,但又補了一句:“晚上回老宅,媽讓廚房燉了你愛喝的鬆茸雞湯。”
“好。”
兩輛車重新上路,一前一後駛向京城最負盛名的私房菜館——觀瀾。
觀瀾坐落在京城二環內一座清代王府舊址,不對外營業,隻接待會員。這裏的會員卡一共隻發出去四十九張,持有者無一不是京城最頂級的世家豪門。
沈家和傅家自然都在其中。
包間在觀瀾最深處的“海棠苑”,推開雕花木門,撲麵而來的是一陣熱鬧的聲浪。
“來了來了來了!”
一個穿著玫紅色連體褲的明豔女人第一個衝過來,高跟鞋踩得噔噔響,一把抱住沈明汐就不撒手:“我的明汐!想死我了!讓我看看——瘦了!臉都瘦尖了!但是更好看了!這骨相絕了絕了!”
葉蓁蓁,葉氏時尚集團千金,社交圈裏出了名的“京城第一名媛”,此刻毫無形象地掛在沈明汐身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蓁姐,你把我台詞搶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一支筆,嘴上不饒人,“而且你說人瘦了,我尋思明汐走之前也這麽瘦,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周硯白,周氏資本少東家,毒舌程度和金融天賦成正比。
葉蓁蓁回頭瞪他:“周硯白你給我閉嘴!我誇我家明汐關你什麽事?”
“我也沒說不讓你誇。”周硯白慢悠悠地說,“我就是提醒你,明汐走之前你也是這麽說的,一模一樣,連語氣詞都不帶換的。”
“你——”
“好了好了。”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笑著走過來,拉開葉蓁蓁,將一杯溫水遞到沈明汐手裏,“明汐先喝點水,坐了那麽久飛機肯定不舒服。我讓人準備瞭解膩的陳皮茶,馬上送來。”
宋清辭,宋氏醫療集團大小姐,醫學院博士在讀。她穿著一件霧霾藍的針織裙,長發披肩,說話時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是團隊裏公認的“知心姐姐”。
沈明汐接過水杯,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清辭姐,我沒事。”
“沒事就好。”宋清辭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平安回來比什麽都重要。”
角落裏,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站起身,朝沈明汐微微點頭,說了兩個字:“歡迎。”
陸硯舟,陸氏律所少東家,業內最年輕的合夥人律師。人如其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沈明汐對他笑了笑:“硯舟哥,謝謝。”
陸硯舟又點了點頭,坐下了。
就在氣氛正溫馨的時候,一個穿著連帽衛衣的大男孩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手裏舉著一個發光的電子裝置,滿臉興奮:“明汐姐!看我給你做的禮物!”
謝雲起,謝氏科技創始人,二十三歲的獨角獸CEO,智商爆表但生活自理能力約等於三歲小孩。
他手裏拿著一個精緻的手環,通體白色,螢幕上跳動著柔和的光:“智慧健康監測手環!可以實時監測心率、血氧、體溫,還能連線雲端AI分析你的疲勞指數,我專門為你優化的演算法,比市麵上的準確率高百分之三十!”
周硯白嗤了一聲:“你上次給蓁姐做的那個,測出來她心率常年一百八,差點把她嚇得進醫院。”
“那是因為蓁姐看到帥哥確實心率一百八!”謝雲起不服氣地反駁,“我這個沒問題!我測了三個月了!”
葉蓁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拍了謝雲起一巴掌:“閉嘴!”
沈明汐接過手環,仔細看了看,認真地戴在手腕上:“謝謝雲起,我很喜歡。”
謝雲起立刻得意起來,朝周硯白揚了揚下巴:“看見沒?明汐姐識貨!”
眾人落座,海棠苑的包間很大,一張紅木圓桌可以坐二十個人。沈明汐被安排在主位旁邊,左手邊是傅北辰,右手邊是沈明昭,對麵是葉蓁蓁和周硯白,兩側依次坐著宋清辭、陸硯舟、謝雲起。
服務員開始上菜,每一道都是沈明汐愛吃的。
清燉鬆茸湯、蔥燒海參、鬆鼠鱖魚、蟹粉豆腐、幹炸丸子、老北京烤肉……最後一道是甜點——提拉米蘇。
沈明汐看著那道提拉米蘇,微微一愣。
葉蓁蓁搶先說:“這個是我帶的!你最喜歡的那家意大利餐廳的,我提前三天預訂的!”
周硯白慢悠悠地說:“巧了,我也帶了。”
宋清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帶了。”
謝雲起舉手:“我也……”
沈明昭咳了一聲:“我帶了兩份。”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沈明汐看著桌上並排擺著的六份提拉米蘇,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彎成了一個好看的月牙。
“你們……”她輕輕搖頭,聲音裏帶著少見的柔軟,“不用這樣的。”
“怎麽不用?”葉蓁蓁理直氣壯,“你走了兩年,我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帶個提拉米蘇算什麽?”
周硯白難得沒有懟她,隻淡淡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傅北辰自始至終沒怎麽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沈明汐身邊,偶爾給她添茶,偶爾將轉盤上她夠不到的菜轉到她麵前。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事實上,從小一起長大的這些年,他一直是這麽做的。
沈明汐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離自己最近的那份提拉米蘇——是傅北辰帶的。
不是因為她偏心,而是因為那份提拉米蘇的包裝盒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
上麵隻寫了四個字。
——歡迎回家。
筆跡清雋有力,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傅北辰的字。
沈明汐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將那口提拉米蘇送進嘴裏。
甜味在舌尖化開,連帶著胸口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滿桌的珍饈美味,越過發小們或笑或鬧的臉,落在了傅北辰身上。
他也正看著她。
隔著兩年的距離,隔著十八年的時光,他的眼神一如既往,沉靜、克製、溫柔。
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而她,也終於笑了。
不是客氣疏離的淡笑,不是禮貌周全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隻有在這群人麵前才會露出的笑容。
“我回來了。”她說。
窗外,玉蘭花瓣被風吹落,悠悠飄進三月的春光裏。
海棠苑的這頓接風宴,從中午一直吃到了傍晚。
沒人提工作,沒人談生意,隻是聊著這些年的瑣碎日常——葉蓁蓁新簽的代言人有多帥,謝雲起的公司又融了多少輪資,宋清辭的論文被哪個頂級期刊收錄,周硯白在華爾街怎麽懟美國同行,陸硯舟打贏了多麽離譜的官司,沈明昭又拒絕了多少相親。
還有傅北辰。
沒人提傅北辰的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沈明汐有關。
比如傅氏國際收購了波士頓的一家科技公司,方便他每個月飛過去“考察業務”。
他在沈明汐學校旁邊買了一套公寓,說是“投資房產”。
他手機裏存著沈明汐所有論文的發布時間,比她自己還清楚。
這些事,在場的人都知道。
但沒人說破。
因為有些心意,是不需要旁人說出口,而是自己感受的。
就像春天不需要告訴花,它應該開了。
夜色漸濃,沈明汐站在觀瀾的庭院裏,看著頭頂那輪彎月,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年了。
她終於回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是她最熟悉的那種頻率。
“在想什麽?”傅北辰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杯熱茶。
沈明汐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
“在想,”她頓了頓,偏頭看向他,“我不在的這兩年,你是不是很無聊?”
傅北辰想了想,認真地說:“還行。你哥每個月找我下棋,把我從業餘六段虐到了業餘五段。”
沈明汐輕輕笑了一聲。
她的笑聲很好聽,像玉珠落盤,清清脆脆的,在夜風裏蕩開。
“那下次我幫你虐回來。”她說。
傅北辰看著她的側臉,月光灑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好啊。”
夜風拂過,吹落了幾瓣玉蘭。
沈明汐伸手接住一瓣,低頭看了看,然後將花瓣輕輕放在傅北辰的掌心。
“替我收著。”她說,“算是我帶回來的禮物。”
傅北辰握緊掌心,花瓣柔軟而微涼。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五歲的沈明汐第一次來傅家做客,也是在這樣的春天裏,將一朵玉蘭花塞進他手裏,奶聲奶氣地說:“給你,算見麵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