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汐回到老宅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沈伯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顯然不是在閱讀。
“爸。”沈明汐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沈伯庸放下書,看著女兒。燈光下,她的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寶石。
“傅遠之跟你說了什麽?”
“說了S。說他找了五年,沒找到這張網的核心。”
沈伯庸沉默了幾秒,端起茶幾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提醒過我一件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沈家能在京城站一百年,不是因為有錢,是因為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沈明汐看著父親,等待他繼續說。
“李茂才死了,張遠山要倒了,但幕後的那個人還沒露麵。”沈伯庸抬起眼看著女兒,“明汐,你覺得現在是該進,還是該退?”
沈明汐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風穿過銀杏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爸,如果我現在退了,沈氏置業的事誰來收場?李茂才的死誰來查?背後的人,誰來揪出來?”
“不是你,也會有別人。”沈伯庸的語氣平靜,“這個世界不會因為少了誰就不轉了。”
“但沈氏置業的員工在看著我,沈氏集團的股東在看著我,京圈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沈明汐抬起頭,目光堅定得像釘子,“我退了,他們會說——沈家的女兒,不過如此。”
沈伯庸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熟悉的光——他年輕的時候,也曾在鏡子裏見過這種光。
“決定了?”他問。
“決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沈伯庸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一杯遞給沈明汐。
“那就去做。”他舉起酒杯,“出了事,爸兜著。”
沈明汐接過酒杯,和父親碰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蕩,折射出溫暖的光。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在胸腔裏燃起一團火。
“爸,晚安。”
“晚安。”
沈明汐走上樓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伯庸還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目光落在壁爐上方那幅全家福上。照片裏,沈明汐五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收回目光,繼續上樓。
走進房間,她開啟燈,看到了窗台上那盆玉蘭。花已經開了三朵,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微微透明,像三盞小小的燈。
手機震動了。是謝雲起。
“明汐姐!!!查到了!!!陳永昌和S的關係!!!你絕對猜不到!!!”
“說。”
“陳永昌不是S。陳永昌是S的傀儡。他名下的永昌集團,真正的控製人是一個離岸信托,這個信托的受益人——”
謝雲起發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五十歲左右,五官端正,氣質儒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一位大學教授。
但沈明汐認出了這張臉。
她在沈氏集團的一次董事晚宴上見過這個人。
他是沈氏集團的獨立董事之一。
林遠洲。
沈明汐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林遠洲。沈氏集團的獨立董事,沈伯庸多年的好友,每年在沈氏領取數百萬的獨立董事津貼,在董事會上永遠投讚成票,被所有人認為是沈家最忠誠的盟友。
他是S的傀儡。
但沈明汐的直覺告訴她——林遠洲不隻是傀儡。一個能在沈氏集團潛伏多年、不被任何人懷疑的人,本身就是一條毒蛇。
“雲起,查林遠洲的所有資訊。越詳細越好。不要打草驚蛇。”
“收到!!!但是明汐姐——你還好嗎?”
“我很好。”
沈明汐放下手機,坐在床邊,雙手捂住了臉。
她需要一分鍾。
隻是一分鍾。
門被敲響了。三聲,不疾不徐。
沈明汐深吸一口氣,放下手,走過去開了門。
沈明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
“還沒睡?”
“睡不著。”沈明昭將牛奶遞給她,“喝點,助眠。”
沈明汐接過牛奶,溫熱的杯子暖著她的掌心。她側身讓開門口,沈明昭走了進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兄妹倆沉默了一會兒。
“哥,你還記得林遠洲嗎?”沈明汐忽然開口。
沈明昭微微一愣:“沈氏的獨立董事?爸的朋友,怎麽了?”
“他可能是S的傀儡。”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明昭的臉色變了。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在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明汐很少見到的表情——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楚。
“你確定?”
“雲起查到了他和Silver Mountain Capital的關聯。他不是S的核心,但他是S在沈氏的釘子。”
沈明昭站起身,在房間裏走了兩步,停下來,轉身看著妹妹。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爸。”
“為什麽?”
“因為爸把他當兄弟。”沈明昭的聲音有些發緊,“如果林遠洲真的是S的人,這個訊息會讓爸受不了。我們先查清楚,拿到鐵證,再告訴爸。”
沈明汐看著哥哥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心。
“好。”
沈明昭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妹妹一眼。
“明汐。”
“嗯?”
“謝謝你。謝謝你回來。”
他關上了門。
沈明汐端著那杯牛奶,在窗邊站了很久。牛奶涼了,她沒有喝。
遠處,京城的夜景在窗框中定格,像一幅巨大的油畫,燈火是油彩,高樓是筆觸,而暗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畫佈下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沈明汐起得很早。
她換上一件煙灰色的西裝套裙,長發盤起,化了一個比平時更精緻的妝。口紅選的是正紅色。
她下樓開車到咖啡廳外。
她昨晚給林遠洲發了訊息,約他今天上午在沈氏集團的咖啡廳見麵。理由是“想請教一些關於集團治理的問題”。
林遠洲回複得很爽快:“好,十點見。”
咖啡廳在沈氏集團大樓的一層,落地窗外是金融街的街景。沈明汐到的時候,林遠洲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麵前擺著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本開啟的財經雜誌。
他抬起頭,看到沈明汐,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明汐,好久不見。”
沈明汐在他對麵坐下,點了一杯伯爵紅茶,然後看著他的眼睛。
林遠洲的五官很溫和,眉眼間有一種書卷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長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袖口的袖釦是低調的暗紋銀,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沉穩、可靠、讓人安心的氣質。
這就是他的武器——讓人不設防。
“林叔叔,”沈明汐開口,語氣親切而自然,“我最近在查沈氏置業的事,發現了一些和集團治理相關的問題,想請教您。”
林遠洲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你說。”
“沈氏置業的問題,根源不在子公司,在集團。如果集團對子公司的監管足夠嚴格,李茂纔不可能在八個月的時間裏轉移那麽多資金。”沈明汐的目光直視著他,“林叔叔,您是獨立董事,獨立董事的職責之一就是監督集團對子公司的管理。我想問——過去三年,您在董事會上有沒有對沈氏置業的問題提出過質疑?”
林遠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溫和、從容、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寬容。
“明汐,獨立董事的監督是有邊界的。我們不可能事無巨細地審查每一個子公司的每一筆交易。而且,沈氏置業的財務報表在集團層麵一直是合規的,我們沒有理由——”
“合規不等於合理。”沈明汐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但語速微微加快,“報表上的數字可以做得很好看,但真實的經營狀況是什麽樣,需要到現場去看。林叔叔,您去過沈氏置業嗎?”
林遠洲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隻是一瞬間。
“明汐,你是在質疑我的履職?”
“不是質疑,是請教。”沈明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我隻是想知道,一個在沈氏做了八年獨立董事、每年領取兩百萬津貼的人,為什麽對沈氏最嚴重的虧損子公司,連一次實地考察都沒有。”
咖啡廳裏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遠洲看著沈明汐,目光從溫和變成了審視。
“你長大了。”他說,語氣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感歎,又像是在惋惜。
“是啊,長大了。”沈明汐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再被當作沒看見了。”
林遠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某種意味的笑。
“明汐,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看不見,不是因為它們不存在,而是因為看見它們的人,都會消失?”
沈明汐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林叔叔,您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林遠洲端起咖啡杯,慢慢喝完最後一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是忠告。”
他拿起桌上的財經雜誌,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明汐一眼。
“你很像你爺爺。”他說,“但你爺爺走得太早了。”
然後他走了。
沈明汐坐在原地,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紅茶,目光落在林遠洲消失的方向。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猛烈地跳動著,但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手機震動了。是傅北辰。
“見完林遠洲了?”
“見完了。”
“他說什麽?”
“他說——看見某些東西的人,都會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現在過去。”
“不用。我沒事。”
“你在哪裏?”
“沈氏集團一樓咖啡廳。”
“別走。五分鍾。”
沈明汐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她想起了爺爺。沈家的老爺子,京圈公認的傳奇人物,二十年前突然去世,外界說是心梗,但家裏人都知道——爺爺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連遺囑都沒來得及立。
四分鍾,傅北辰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咖啡廳,黑色大衣的下擺在身後翻飛,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咖啡廳,鎖定沈明汐的位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麵前。
“他跟你說了什麽?原話。”
沈明汐複述了林遠洲的話。傅北辰聽完,臉色沉了下來,那種冷峻的表情讓咖啡廳裏的服務員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從現在開始,你身邊不能離人。”他語氣不容商量。
“北辰——”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將她的臉框在他的雙臂之間,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林遠洲說的不是空話。沈家老爺子的死,我查過。”
沈明汐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查到了什麽?”
“心梗是真的,但心梗的原因不是自然的。”傅北辰的聲音低到隻有她能聽見,“老爺子的私人醫生,在林遠洲的推薦下入職的。老爺子去世後,那個醫生就消失了。”
沈明汐的手在發抖。她將手藏在桌子下麵。
傅北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發抖的手,十指緊扣,掌心貼著掌心。
“我不會讓你消失。”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誰想讓你消失,誰先消失。”
窗外,金融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一大片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遮住了太陽。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車輛紛紛亮起了車燈。
暴風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