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汐 第12章 驚雷

暴風雨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沈明汐和傅北辰走出咖啡廳時，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砸下來，砸在地麵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傅北辰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將沈明汐攏在傘下，兩個人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就在這時，沈明汐的手機震動了。

謝雲起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平時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急促：“明汐姐，林遠洲的電腦在我監控下出現了異常——他在刪除所有資料，用的是軍用級擦除工具，和李茂才那次一樣！”

沈明汐的大腦在瞬間做出判斷：“能保住多少？”

“我已經做了映象備份，但他刪除的速度太快了，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資料我沒來得及——”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被炸開了。

“雲起？雲起！”

沒有回應。電話斷了。

沈明汐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撥回去，無人接聽。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雲起出事了。”她的聲音冷靜，但她握手機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地址。”傅北辰拉開車門，將她推進副駕駛，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他在謝氏科技的實驗室。金融科技園區，C棟17層。”

傅北辰一腳油門踩到底，邁巴赫像一頭黑色的獵豹衝進了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雨刷開到最快檔，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傅北辰的車速始終沒有降下來，一百二十碼，一百四十碼，在濕滑的路麵上劃出一道道危險的水痕。

沈明汐沒有讓他減速。她一隻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不停地撥打著謝雲起的電話。

第十三次撥打的時候，電話終於通了。

但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謝雲起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電子音。

“沈小姐，你的人太好奇了。”

沈明汐的心髒猛地一縮，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S。”

電子音發出了一聲類似笑的聲音，刺耳而冰冷：“聰明。但你聰明過頭了。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

“謝雲起在哪？”

“放心，他沒死。我隻是讓他睡一會兒。”S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下一次，就不一定是睡了。”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停止調查。”S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那種低沉的壓迫感隔著電話都能讓人後背發涼，“沈氏置業的事，到此為止。李茂才已經死了，張遠山會付出代價，你收手，對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收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小姐，你爺爺當年也說過‘如果我不收’。你應該知道他的結局。”

沈明汐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她猜對了。

爺爺的死，不是意外。

“我會找到你。”她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裏，我會找到你。”

“我等你。”S說完這兩個字，結束通話了電話。

沈明汐放下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灼熱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憤怒。

“他說了什麽？”傅北辰的聲音很穩，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一切——那雙眼睛裏燃燒著的，是殺意。

“他說爺爺的死不是意外。”

傅北辰握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真皮方向盤在他掌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金融科技園區到了。

C棟大樓的入口被警戒線封鎖，幾輛警車停在樓下，紅藍相間的警燈在雨中無聲地旋轉。沈明汐推開車門衝進雨裏，傅北辰緊跟在她身後。

一個穿著製服的警察攔住了他們：“這裏發生了爆炸，閑雜人等不能進入——”

“謝雲起是我弟弟。”沈明汐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在裏麵。”

警察愣了一下，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大樓裏傳出來：“明汐姐！”

謝雲起從大樓裏跑出來，渾身濕透，臉上有一道血痕，但看起來沒有大礙。他跑到沈明汐麵前，一把抱住了她。

“明汐姐，你沒事吧？我以為——我以為他們也會找你——”

沈明汐推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認他隻是皮外傷，才鬆了一口氣。

“怎麽回事？”

謝雲起的臉色蒼白，說話的聲音還在發抖：“我正在備份他的資料，忽然收到一條訊息，說‘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然後實驗室就炸了。幸好我反應快，躲到了桌子底下，不然——”

“不然你就被滅口了。”沈明汐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語氣平靜得可怕。

謝雲起看著她，他從來沒有在沈明汐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做“宣戰”。

“資料保住了多少？”沈明汐問。

“百分之七十。林遠洲刪除的大部分是近三年的郵件和交易記錄，但我之前做過一次全量備份，存在另一個安全的伺服器上。他炸掉的隻是我的實驗室，資料沒丟。”

“林遠洲人呢？”

“不知道。爆炸發生後，他的訊號就消失了。手機、電腦、所有電子裝置的訊號，全部斷了。”

沈明汐閉上眼睛。

林遠洲消失了。和當年的爺爺的私人醫生一樣，消失了。

她睜開眼，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硯舟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陸硯舟的聲音永遠那麽沉穩：“說。”

“林遠洲是S的人。他現在跑了，我需要申請對他的資產凍結令。以沈氏集團的名義，理由是涉嫌職務侵占和泄露商業機密。”

“證據呢？”

“謝雲起保住了百分之七十的資料，夠用了。”

“好。我今晚就把材料準備好，明天一早提交。”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明汐轉向傅北辰：“幫我聯係你爸。我需要借用傅氏的情報網路。”

傅北辰看著她，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口紅已經被雨水衝掉了，素顏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的修飾，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燃燒的星。

“不用聯係我爸。”他說，“傅氏的情報網路，三個月前就交給我了。”

沈明汐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三個人站在雨中，像三棵被暴風雨摧殘但依然挺立的樹。

遠處，一道閃電劈開了厚重的雲層，將整個天空撕裂成兩半。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震得人耳膜發麻。

沈明汐抬起頭，看著那道閃電消失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雷聲掩蓋。

晚上八點，沈明汐回到了老宅。

顧清漪看到女兒渾身濕透的樣子，什麽也沒問，隻是默默地放好了熱水，準備了幹淨的衣服，端來了一碗滾燙的薑湯。

沈明汐泡在熱水裏，閉上眼睛，讓溫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身體。

大腦依然在高速運轉。

林遠洲跑了。但他跑不遠。他在沈氏做了八年獨立董事，他的資產、他的人脈、他的關係網，都在國內。他不可能放棄這一切。

除非——他在海外有退路。

沈明汐猛地睜開眼，拿起浴缸邊的手機，給謝雲起發了一條訊息：“查林遠洲的海外賬戶，特別是Silver Mountain Capital相關的。還有，查他近三個月的航班記錄。”

謝雲起秒回：“好的……我查。但你也別太累了，你已經連續工作——”

“雲起。”

“嗯？”

“謝謝你。謝謝你今天還活著。”

謝雲起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個哭臉表情：“明汐姐你別這麽說，我會哭的。”

沈明汐嘴角彎了彎，放下手機，將整個人沉進了水裏。

熱水淹沒頭頂，世界在一瞬間變得安靜。她睜著眼睛，看著水麵上晃動的燈光，像看著另一個世界的太陽。

她想起爺爺。

小時候，爺爺最喜歡把她抱在膝蓋上，給她講沈家的故事。講沈家怎麽從一個小作坊做起，怎麽在戰火中儲存實力，怎麽在時代的浪潮中一次次站上巔峰。

“明汐啊，”爺爺摸著她的頭，聲音蒼老而溫暖，“沈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骨頭。骨頭硬，風再大也吹不折。”

她的骨頭，是爺爺給的。

她不會讓爺爺的血白流。

從浴缸裏出來，沈明汐換上一身幹淨的家居服，走進書房。

沈伯庸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手裏拿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厚厚的合同。

“爸。”

沈伯庸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女兒。

“林遠洲跑了。”沈明汐說。

沈伯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他放下手中的合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爺爺當年懷疑過他。”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你爺爺沒來得及查清楚，就走了。”

沈明汐走到書桌前，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愧疚。

“爸，不是你的錯。”

“是我。”沈伯庸的聲音很低，“你爺爺走之前，讓我查林遠洲。但我沒有查。我覺得他是爸爸的老朋友，覺得他不會做那種事。我——”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太相信人了。”

沈明汐繞過書桌，走到父親身邊，伸手抱住了他。

沈伯庸僵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手，拍了拍女兒的後背。

“明汐，答應爸一件事。”

“什麽？”

“不管查到誰，不管查到什麽，保護好自己。”

“我答應你。”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條縫，月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灑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沈明汐的手機震動了。

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但這一次，訊息的內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麵——沈家老宅的正門。

拍攝時間，是今晚。

附言隻有一句話：“我知道你在哪裏。”

沈明汐盯著這張照片，指尖發涼。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光下，老宅的鐵門外，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