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汐 第10章 獵人與獵物

清晨六點，京城的天還沒亮透。

沈明汐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不是她的房門，是老宅的大門。她從傅北辰懷裏坐起來，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覺。

“別開門。”傅北辰低聲說，已經無聲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老宅的鐵門外，停著三輛黑色轎車。沒有警燈，沒有標識，但那種整齊劃一的停放姿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車。

“是國安。”傅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明汐的心猛地一沉。國安，不是經偵，不是刑偵。李茂才的死已經驚動了國家安全部門——這說明什麽？說明李茂才的事，不隻是貪腐，不隻是經濟犯罪，可能涉及更嚴重的層麵。

敲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沈伯庸低沉的聲音，從一樓傳來，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請進。”

沈明汐披上外套走出房間時，樓梯上已經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麵容普通到扔進人群就找不到，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鋒。

“沈明汐女士？”他抬頭看向樓梯上的她，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我是國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的周正，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沈明汐扶著樓梯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波瀾：“請說。”

“李茂才，你認識嗎？”

“認識。沈氏置業前副總經理。”

“你最後一次和他聯係是什麽時候？”

“上週六，他給我發了一封郵件。內容是——”

“關於沈氏置業財務狀況的說明。”周正替她說完了後半句，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列印紙，“是不是這封？”

沈明汐掃了一眼，點頭：“是。”

“你怎麽回複的？”

“沒回複。”

周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是在測量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然後他點了點頭，收回了那張紙。

“沈女士，李茂纔在香港死亡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周正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天氣，“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好。”

沈明汐的回答幹脆利落，快到讓周正微微愣了一下。他見過太多被請去“配合調查”的人——有人驚慌失措，有人憤怒抗議，有人故作鎮定但手在抖。但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人，站在清晨的光線裏，麵色平靜如水。

“明汐。”沈伯庸的聲音從一樓傳來，沈明汐低頭看去，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手裏端著一杯茶，表情看不出喜怒，“去吧，該說什麽說什麽。”

沈明汐點了點頭，走下樓梯。

經過客廳時，顧清漪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餛飩，看到女兒要走，什麽也沒說，隻是將那碗餛飩放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廚房。

沈明汐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傅北辰站在她房間的視窗，窗簾半開，他的臉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緊握著窗框，指節泛白。

沈明汐對他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跟著周正走出了老宅。

車門關上的瞬間，她的手機震動了。

傅北辰：“我讓陸硯舟去國安局等你。什麽都別說，等他到了再說。”

沈明汐沒有回複。她將手機調成靜音，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國安局的審訊室比她想象的要普通。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麵單向透視玻璃。牆壁是淺灰色的，燈光是白色的，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周正坐在她對麵，麵前放著一台錄音筆和一遝檔案。他沒有急著開始，而是倒了兩杯水，一杯推給沈明汐，一杯自己端著慢慢喝。

這種沉默是審訊技巧——讓被審訊者在安靜中感到壓力，在壓力中露出破綻。

但沈明汐比他還安靜。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正，像是在等他說開場白。

喝了半杯水之後，周正放下了杯子。

“沈女士，你知道李茂才為什麽去香港嗎？”

“不知道。”

“他和你有矛盾，對嗎？你接手沈氏置業之後，查了他的賬，發現他有問題。”

“那不是矛盾，是職責。”沈明汐的語氣平淡，“我作為沈氏置業總經理，查清公司財務狀況是我的責任。李茂纔有沒有問題，是事實說了算，不是我說了算。”

周正微微眯了眯眼：“你覺得李茂纔有問題嗎？”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是的。”

“什麽證據？”

沈明汐沉默了一秒。

傅北辰說，等陸硯舟到了再說。陸硯舟還沒到。

“周警官，”她開口，“我的律師來之前，我暫時不回答這個問題。”

周正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刀鋒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他見過很多人在審訊室裏說“我要等律師”——大多數是色厲內荏，少數是故作姿態。她太鎮定了，不是故作鎮定，是真的鎮定。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年輕警員探進頭來：“周隊，陸硯舟律師來了。”

周正看了沈明汐一眼，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裏，陸硯舟穿著黑色西裝，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手裏拎著公文包，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

“陸律師，久仰。”周正伸出手。

陸硯舟和他握了一下，力道適中，“周隊長，我的當事人有權保持沉默。在你們提供正式的詢問通知之前，她有權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我們隻是需要她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是公民的義務，但配合的前提是程式合法。”陸硯舟的語氣不卑不亢，“請先出具正式的詢問通知書。在此之前，我要帶走我的當事人。”

周正看著他，他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五秒，周正先移開了目光。

“行。通知書下午送到。請沈女士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隨時需要她配合。”

陸硯舟點了點頭，轉身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沈明汐看到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機。

“走吧。”

兩個字，幹脆利落，像她這個人一樣。

走出國安局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四月的京城，天空藍得透亮，幾棵玉蘭樹開得正盛，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傅北辰靠在車門上，看到沈明汐出來，站直了身體。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拉開了後座的門。

沈明汐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等多久了？”

“一個小時。”

“你公司今天不開會？”

“推了。”

沈明汐彎了彎嘴角，坐進了車裏。傅北辰關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陸硯舟開著自己的車跟在後麵，三輛車駛離了國安局，融入了金融街早高峰的車流。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問你什麽了？”傅北辰率先開口。

“李茂才的事。問我知不知道他去香港的原因，問我是不是和他有矛盾。”沈明汐頓了頓，“周正這個人，不簡單。”

“國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最年輕的隊長，破獲過三起特大跨國經濟犯罪案件。”傅北辰的聲音很平靜，“他盯上李茂才，說明李茂才的事比我們想的要大。”

沈明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大到他死後四個小時，國安就找上了我。”

“你在擔心什麽？”

沈明汐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在擔心，張遠山可能不是最後一個倒下的。”

傅北辰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窗外，一個巨大的LED螢幕正在播放新聞——遠洲集團股價今日開盤大跌，跌幅超過百分之十五，市值蒸發近三十億。

沈明汐盯著那個螢幕，看著遠洲集團的股價曲線像斷崖一樣直線下墜，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不是巧合。

李茂才死了，遠洲集團股價暴跌，張遠山被推到風口浪尖。

有人在操控這一切。

而這個人，正在暗處看著她的反應。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做得不錯。——S”

沈明汐盯著那個“S”，指尖微微發涼。

傅北辰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怎麽了？”

沈明汐將手機螢幕轉向他。

傅北辰看了一眼，方向盤猛地一打，將車停在了路邊。他拿過她的手機，仔仔細細地看了那條訊息，然後將手機還給她。

“問他想要幹什麽。”

沈明汐接過手機，打了三個字：“你是誰？”

傳送。

訊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複。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沈明汐將手機放到一邊，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會回複的。”她說，聲音很平靜，“他隻是想讓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傅北辰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我會找到他。”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在哪裏。”

沈明汐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她忽然伸手，覆上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

“我們一起。”

傅北辰轉過頭，看著她。晨光中，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像深秋的湖水，表麵波瀾不驚，深處暗流湧動。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好。一起。”

車重新駛入主路，匯入車流。

金融街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每一扇窗戶都反射著刺眼的光。沈明汐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了什麽。

“北辰，你說你爸五年前就知道Silver Mountain Capital的事。”

“嗯。”

“他為什麽沒有動？”

傅北辰沉默了幾秒：“因為時機不到。我爸說，有些棋要下到最後才能翻盤。翻太早，滿盤皆輸。”

沈明汐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天際線，大腦飛速運轉。

五年前。

五年前傅遠之就知道Silver Mountain Capital，就知道張遠山背後有人，就知道那個代號“S”的存在。

但他沒有動。

因為時機不到。

現在呢？

李茂才死了，遠洲集團股價暴跌，張遠山即將成為眾矢之的，而“S”主動給她發了訊息。

時機到了。

但不是收網的時機——是引蛇出洞的時機。

“北辰，幫我約你爸。”沈明汐的聲音忽然變得篤定，“今晚，我想和他談談。”

傅北辰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談什麽？”

“談一局棋。”沈明汐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棟大樓頂端的避雷針上，那根針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劍，“下了二十三年的一局棋，該到中盤了。”

下午兩點，沈明汐回到了沈氏置業。

公司裏的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李茂才的死訊已經傳遍了整棟大樓，各種猜測和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有人說他是畏罪自殺，有人說他是被滅口，有人說他根本沒死，有人說他死之前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了沈明汐。

沈明汐聽著這些謠言，沒有澄清，也沒有否認。

謠言是最好的煙霧彈。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開啟電腦。螢幕上，謝雲起發來了一份新的調查報告——李茂纔在香港的通話記錄、行蹤軌跡、接觸過的人。

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陳永昌，五十五歲，香港永昌集團董事長，內地出身，早年靠房地產起家，後來涉足金融、貿易、酒店等多個領域。在內地商圈，這個名字不算陌生，但也算不上頂級。

但謝雲起的調查顯示，陳永昌和Silver Mountain Capital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的永昌集團，是Silver Mountain Capital在亞洲最大的合作夥伴。

而陳永昌和李茂纔在香港見麵的那天，李茂才死了。

沈明汐拿起手機，給謝雲起發了一條訊息：“查陳永昌和S的關係。”

謝雲起秒回：“明汐姐，我已經在查了。但是這個人很謹慎，他的所有資訊都加密了，我可能需要——”

“需要什麽？”

“需要一點時間，他的背景很深。”

沈明汐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晚上七點，沈明汐來到了傅家。

傅家的老宅在京城東郊，是一處占地五千多平米的現代中式庭院。白牆黛瓦，竹林掩映，低調到有些寡淡，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看似樸素的建材，每一塊都價值不菲。

傅遠之在書房等她。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各種書籍和古董。落地窗前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鋪著氈子，擺著筆墨紙硯。

傅遠之正在寫字。聽到敲門聲，他沒有抬頭，隻說了一個字：“進。”

沈明汐推門進去，站在書桌前，安靜地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李白的詩。筆力遒勁，墨色淋漓。

傅遠之放下筆，抬頭看著她，目光溫和而深沉：“坐。”

沈明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傅叔叔，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說。”

“您五年前就知道Silver Mountain Capital，知道S，為什麽沒有告訴我爸？”

傅遠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因為五年前，還沒準備好。”

“現在準備好了？”

傅遠之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經曆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有欣賞，有心疼，有一絲淡淡的歉疚。

“你在國安局待了一個小時，出來之後沒有哭，沒有慌，沒有打電話給你媽。”他的聲音很輕，“你坐在我對麵，問我為什麽五年前沒有告訴你爸。你準備好了。”

沈明汐的手指微微收緊。

“S是誰？”

傅遠之沉默了很久。書房裏的落地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著什麽。

“你舅舅，沈伯雍。”他終於開口，

沈明汐的瞳孔微微收縮：“舅舅”

“我隻知道他是其中之一。”傅遠之的目光變得深遠，“S是一個代號，一張網，一個係統。它的節點遍佈商界、政界、甚至境外。張遠山隻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李茂纔是更小的一個節點。你查到的Silver Mountain Capital，也隻是這張網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這張網的核心，我找了五年，才找到它的一部分。”

沈明汐的呼吸微微發緊。

傅遠之找了五年，纔看到冰山一角。

而她，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在查這張網。

“但是，”傅遠之的聲音忽然變得篤定，“你出現之後，這張網開始動了。”

“什麽意思？”

“李茂才的死，是這張網在收縮。他們感覺到了威脅，所以在清除暴露的節點。”傅遠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就是那個威脅。”

沈明汐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你怕嗎？”傅遠之問。

沈明汐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怕。”她說，“但怕也要做。”

傅遠之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寬容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和欣慰的笑。

“北辰沒有看錯人。”他說。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傅北辰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杯茶，目光在父親和沈明汐之間來回移動。

“你們談完了？”

“談完了。”傅遠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北辰，送明汐回去。路上小心。”

傅北辰將一杯茶遞給沈明汐，另一杯放在書桌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

沈明汐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傅遠之一眼。

“傅叔叔，謝謝您。”

傅遠之微笑著，微微抬了抬手。

走出傅家老宅時，夜風迎麵撲來，帶著玉蘭花的香氣。沈明汐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京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的能見度出奇的好，北鬥七星清晰地掛在北方天空，勺柄指向東方。

“北鬥七星。”她輕聲說。

傅北辰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嗯。”

“你名字裏的北辰，就是北極星。北鬥七星繞著北極星轉，永遠指向北方。”

傅北辰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

“所以呢？”

“所以，”沈明汐偏頭看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是我的方向。”

傅北辰怔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將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那你是我的北極。”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不管我在哪裏，隻要看到你，就知道該往哪走。”

沈明汐將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閉上了眼睛。

夜風溫柔，星光璀璨。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而在這片星空的最深處，有一隻眼睛，正在注視著他們。

桌上，那張照片還在。

照片上，沈明汐和傅北辰並肩站在月光下，相擁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照片旁邊，多了一行新寫的字——

“中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