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汐 第9章 破曉

l沈明汐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淩晨四點十七分，螢幕上的名字是謝雲起。她接起來的瞬間，對方的聲音像一顆炸彈在耳邊炸開——

“明汐姐，出大事了。李茂才死了。”

沈明汐的睡意在一秒內消失得幹幹淨淨。

“你說什麽？”

“香港警方發現的，就在二十分鍾前。李茂才住在尖沙咀的酒店，晚上還好好的，淩晨三點多酒店服務員發現他倒在房間裏，已經沒氣了。初步判斷是——”

謝雲起的聲音頓了一下。

“是什麽？”

“氰化物中毒。”

沈明汐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泛白。氰化物。這不是普通的毒藥，不是隨手能買到的東西。這是職業級別的暗殺手段。

“現場有沒有發現遺書？”

“沒有。香港警方初步排除自殺可能，因為房間裏沒有找到毒源。而且——”謝雲起的聲音壓低了，“李茂才入住酒店用的是假護照，但他從機場到酒店全程被人跟蹤了。我調了沿途的監控，有三個人一直跟著他，從機場到酒店，從酒店到餐廳，從餐廳回酒店。”

“查到身份了？”

“查到了兩個。其中一個有案底，是東南亞某個職業殺手組織的成員。”

沈明汐閉上眼睛。

李茂纔不是去香港跑路的。他是去香港見某個人的。而在見到那個人之前，他被滅口了。

“雲起，查李茂纔到香港之後的通訊記錄。他要見誰，誰給他安排的假護照。”

“已經在查了。但是明汐姐——”

“嗯？”

“你小心一點。”謝雲起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認真，“李茂才的死，不是警告，是訊號。有人在對所有人說——誰敢開口，誰就死。”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明汐坐在床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沒有月光，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空，整個京城都在沉睡。

她拿起手機，翻到傅北辰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李茂才死了。氰化物中毒。”

傳送。

不到十秒，對方回複：“我知道，我現在過去。”

“不用。天亮了再說。”

“已經在路上了。”

沈明汐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彎了彎，但那個弧度還沒來得及成形，就凝固在了臉上。

因為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指甲劃過玻璃。

來自窗外。

她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是一棵百年銀杏樹的枝丫。那個聲音，來自樹枝的方向。

沈明汐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她保持著坐在床邊的姿勢，右手慢慢伸向床頭櫃的抽屜。抽屜裏有一把刀——不是水果刀，是沈明昭送她的生日禮物，一把意大利手工打造的戰術折刀，刀刃鋒利到可以切開鋼板。

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細微的感覺——有人正在靠近。

沈明汐的手指觸到了抽屜的把手。

就在這時，窗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翻窗而入，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沈明汐在同一時刻拉開了抽屜，握住了那把刀，轉身——

“是我”

低沉的男聲，熟悉到骨子裏。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一線，照亮了來人的臉。

傅北辰。

沈明汐握著刀的手停在半空，心跳從一百三十瞬間回落，但怒火取而代之，熊熊燃燒。

“傅北辰，你有病吧？”

傅北辰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開啟床頭的小夜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呼吸微微急促，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沈明汐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家二樓，你翻窗？”

“大門鎖了。”

“你不會按門鈴？”

“按門鈴會驚動你爸媽。”傅北辰的語氣理所當然，“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沈明汐深吸一口氣，將手裏的折刀放在床頭櫃上，金屬和木頭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你怎麽進來的？”

“從你家西牆翻進來，爬了銀杏樹，跳到你窗台上。”傅北辰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晨練，“你家的安保係統我熟，五年前你哥告訴過我所有漏洞。”

沈明汐閉上眼睛，在心裏給沈明昭記了一筆。

“李茂才的事，你知道多少？”她睜開眼，迅速切換到工作模式。

傅北辰坐到她對麵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香港警方初步判斷是他殺。氰化物，沒有毒源，沒有遺書，沒有掙紮痕跡。凶手很可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下的毒。”

“比如在他的食物或水裏。”

“對。”傅北辰的目光沉了沉，“更麻煩的是，李茂才死之前三小時，給一個人打過電話。”

“誰？”

“張遠山。”

沈明汐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茂才死前三個小時給張遠山打電話。三個小時後，他死了。這聽起來像是張遠山滅口，但沈明汐的直覺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通話內容呢？”

“不知道。電話是從酒店房間打出去的，張遠山的手機。但張遠山說他沒接到這個電話，手機在開會時放在秘書那裏。”

沈明汐冷笑了一聲：“完美的藉口。”

“完美的藉口，往往意味著精心的策劃。”傅北辰的目光直視著她，“明汐，你不覺得這件事太巧了嗎？”

沈明汐看著他：“你是說，有人故意讓李茂才給張遠山打電話，然後把李茂才殺了，讓所有線索指向張遠山？”

“不是指向張遠山。”傅北辰的聲音很低，“是讓張遠山成為替罪羊。真正的幕後的人，在用李茂才的死，把張遠山推到台前，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沈明汐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傅北辰的推測是對的，那麽——

“張遠山也是棋子。”她說。

“不隻是棋子。”傅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窗簾縫，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他是棄子。”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沈明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李茂才死了。張遠山要被推出去當替罪羊。而真正的幕後黑手，還藏在暗處，戴著“S”的麵具，冷眼看著這一切。

“北辰，”她抬起頭，“你爸昨天來我家，說了聯姻的事。”

傅北辰的背影微微一頓。

“他說了我出生那天，沈家和傅家就定了這個約定。”沈明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傅北辰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十八歲。”

“為什麽沒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對你的感情是因為這個約定。”

沈明汐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她仰起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而鋒利。

“那你對我的感情，是因為什麽？”

傅北辰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臉，也倒映著窗外沉沉夜色裏唯一的光。

“因為你五歲的時候，把玉蘭花塞進我手裏，說‘給你，算見麵禮’。”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因為你十歲的時候贏了我的圍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說‘傅北辰你還要再練十年’。因為你十四歲的時候在董事會上用資料說服了一群老狐狸，散會之後偷偷跟我說‘我好緊張，腿都在抖’，但你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拂過她垂在肩側的一縷長發。

“因為你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保護，但我就是想保護你，成為你願意需要的那個人。”

沈明汐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短，像一片玉蘭花瓣落在水麵上，隻泛起一圈漣漪，就沉入了水底。

傅北辰愣住了。

整整三秒，他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手臂環上了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低下頭，吻了回去。

不是蜻蜓點水，而是深海沉溺。

窗外的雲層裂開了一條縫，月光傾瀉而下，灑在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上。

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顆星星墜落人間。

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窗外的夜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桌上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沈明汐。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優雅而淩厲——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