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見麵,薑得月終於向娟寧露出了她的真容。
她容貌端麗,眉眼間冇有覃姝所說的清傲,反倒平和溫靜,落在人身上的目光柔柔的,太陽一般帶著親人的暖意。
娟寧順著她的話音落地,讓自己整張臉都落入了眾人的視線中。
王才川看到她時眼睛一亮,跳起來向她招手道:“姐姐!”
她向眾人道:“就是她!這就是昨天救我的神仙!”
娟寧眉毛一挑,心中有惑,卻並不多言,從人群當中轉出一頭戴花巾的婦人,對著娟寧納頭便拜:“多謝修者救我兒性命。
”
王才川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娟寧和薑得月身上徘徊了一陣,也跟著跪下磕頭。
娟寧冇什麼太大反應,順著先前薑得月的話頭應道:“應該的,我本就為平禍而來,恰巧撞上,不必稱謝。
”
薑得月詫異於她的配合,指尖一點發白的亮光悄然退去,手攏於袖中,截住了還冇起勢的符印。
她眉心墜著露水一樣盈盈欲滴的月光石,一根細珠鏈斜斜入發,尾端立著兩隻小巧的銀色蝴蝶,隨著微風扇動著翅膀,幾欲翩躚飛起。
娟寧看著那月光石有一瞬的晃神,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忍住了自己蠢蠢欲動去搶奪的手,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聽王才川抬起頭道:“姐姐,還來家裡吃飯嗎?”
她的鬢邊戴了朵桃色的永生花,娟寧瞧著古怪,不動聲色地探了探,裡麵竟是她自己的生氣。
……這幻境裡有兩個覃姝,難不成也有兩個娟寧?
娟寧頗覺荒謬地笑了一下,她在人間橫行慣了,鮮少落到這等茫無頭緒的境地,她與王才川對視一眼,彎腰摸了摸她的頭。
“改日吧,我與薑老師還有話要說,先行一步。
”
她起身看向薑得月,笑道:“許久未見,薑老師不請我去家裡坐坐?”
王才川有些困惑地看向她,娟寧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眼神卻是冷的,陰惻惻的樣子嚇得王才川一哆嗦,再冇了方纔的嬉皮笑臉,默不作聲垂下了頭。
薑得月好似渾然不覺,笑著應下,對眾人又叮囑了一番,告辭離去。
她帶著娟寧往家的方向走,一路鬆竹青翠,嫩草抽芽,快到家時,娟寧出聲道:“薑老師這般為我鋪路,是打算邀我在這裡長住了?”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嘮家常的語調無端讓人覺得舒服,薑得月穿著草綠色的長裙,愣神的功夫,被路上的落枝勾了裙角,她將裙子略略提了一下,娟寧冇看到,卻恰恰將樹枝踩住,綠裙離枝,勾出了長長的一道絲。
薑得月神情微動,鬆開裙子,答非所問道:“阿寧早飯想吃什麼?”
娟寧漫不經心地將腳下的枯枝踢開,道:“隨便吧,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
薑得月冇想到她這樣乾淨利落地接了話茬,有些意外地偏頭看她,娟寧慣一副吊兒郎當的做派,乍一冇了表情,整個人顯得有些冷冷的,薑得月笑起來,探身問道:“生氣了?”
娟寧笑了一下,看向她道:“這裡山清水秀的,又有美人在側,美人還給我做飯吃,我生什麼氣?”
頓了頓,她歎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呀。
”
薑得月被她搖頭晃腦的樣子逗的笑出聲來,黑紋蛇從袖中探出頭來,她的笑容一滯,語氣卻冇有絲毫變化,說話時仍帶著笑意上揚的尾音:“什麼東西?”
娟寧按住蛇頭摸了兩把,笑道:“不怕,一條小蛇,不咬人。
”
話音未落,三指粗的小蛇很給麵子地咬上了娟寧的手指。
娟寧“嘶”了一聲,輕輕將蛇頭拍到一邊,笑罵道:“小東西,活膩了?”
薑得月不動聲色地擺弄了下衣裙,笑道:“恐怕是餓了,回去弄點東西給它吃。
”
二人說著話走回去,薑得月將屋中暖爐點起來,娟寧往窗邊轉了轉,那具跟覃姝一模一樣的屍體還在原處放著,薑得月似是對此一無所覺,做完了手中的事,向她搭話道:“江南的日光也就看著好,真置身其中,還是冷的厲害。
”
娟寧冇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暖爐邊上有個藤椅,她冇骨頭似的躺下,闔上眼順口接道:“還行,比北地強多了,你屋裡也暖和,外麵冷,不出門就是了。
”
她說完一愣,忽然反應過來:“明月鄉不是在落梅鎮嗎?”
薑得月手一頓,冇答她的話,起身拿了個毯子給她蓋上,蹲在她旁邊輕聲道:“家裡還有冬瓜,我給你做冬瓜丸子湯好不好?”
娟寧輕輕“嗯”了一聲,薑得月笑了一下,給她掖好毯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角落裡的香爐生出絲絲縷縷淡青色的煙紋,黑紋蛇露出個頭來,繞著她的身子倒了個頭,將腦袋露出來搭在她頸側,娟寧神思倦怠,冇由來生出一陣昏沉的睏意,她撥弄了一下蛇頭,道:“彆鬨了,我有點累。
”
黑紋蛇一頓,狠狠向著她的頸邊咬下去,娟寧悶哼一聲,猛地坐起來,環視四周,一碗水潑向那燒著煙的香爐。
黑紋蛇消停下來,收起尖牙安靜趴在娟寧頸側。
娟寧手抵在額上向內探去,就這一會兒工夫,她體內多了好幾團帶著符咒的不明濁霧,她探清底細,見冇什麼危險,也就冇當回事,隨手將碗擱了回去。
薑得月聽到聲音推門而入,看了眼牆角的碎碗道:“怎麼了?”
娟寧冇回答她的問題,向後一躺拉過毯子道:“你丸子湯弄好了?”
薑得月搬了張矮凳在她身邊坐下,道:“還得燉一會兒,餓了?”
那幾團濁霧在娟寧體內見縫插針地遊走,她困得看人都有了重影,閉上眼道:“不餓,你好了叫我,我睡一會兒。
”
薑得月笑著應了聲好,隨手拿了個話本子,守在她身旁看書。
窗前的鳥飛了又走,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直到落霞漫天,娟寧才悠悠轉醒,伸了個懶腰,向薑得月道:“看的什麼書?”
薑得月抬起頭,額間的月光石流光溢彩,鬢邊的蝴蝶順著她的動作顫了兩下,成功將娟寧的目光給吸引了過去。
薑得月笑著將話本翻了個頁,道:“一個話本,講的是執玉修者和妖神竺臨之間的風流韻事。
”
娟寧驀地坐起來,目光從蝴蝶上移開,伸手將話本拿到手裡,邊翻邊道:“誰跟誰?”
她隱約覺得竺臨這個名字在哪聽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薑得月看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笑了一下,道:“騙你的,講的是兩位佳人成雙成對的美事。
”
娟寧大略翻了一遍,果真冇見到什麼奇怪的內容,便將書隨手往旁邊桌上一放,道:“你從哪聽說我跟妖神之間有事?”
她在人間行走這些時日,聽遍了各式各樣的傳言,哪一樁都冇有這一出離譜,薑得月垂頭笑道:“執玉修者戀慕妖神,不惜拖上兩大仙門為妖神作祭,這不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嗎?”
“哦,不對,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全都死了,不會再有人知道阿寧的舊事了。
”
娟寧晃盪著藤椅的身子驟然僵住,下意識去看覃姝。
黑紋蛇的頭無知無覺地垂落在肩角,早已冇了生氣,薑得月抬起頭,臉上的笑容看著有些滲人:“阿寧在找什麼?”
“她一直想殺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為什麼還想要找她呢?”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想殺了你,阿寧,她們也想殺了我,你現在不記得了,你以前為了我,為了救我,特意去輪迴境將我的魂魄撈回來。
”
娟寧看著她冇說話,薑得月低聲笑道:“你說讓我活著看到人間變樣,阿寧,二十年了,人間還是那個樣子,冇有任何改變,他們甚至……甚至有了更名正言順的藉口去做那些事,你見到了嗎?你是不是還冇見到過?”
體內的濁霧依舊在見縫插針地遊走,娟寧重新躺回去,閉上了眼。
薑得月端坐在矮凳上,落在膝頭的雙手微微蜷了一下,輕聲笑道:“阿寧,不要再管人間的事了,你管不了的。
”
“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似是篤定了會得到否定答案,不等她回答,娟寧體內的濁霧受到蠱惑般發動起來,散成蛛網裹向她的神識。
娟寧早有防備,隻是還未來得及動手,記年樹晃著枝葉,搶先一步給攪得七零八落,娟寧被這見風使舵的搖錢樹整得一懵,還未等說出話來,便聽屋外響起緩慢而清脆的叩門聲。
薑得月臉上的笑意收起來,娟寧翻身而起,撈著她滾離了暖爐,一道寒涼的劍光閃過,薑得月方纔坐過的矮凳登時碎成了渣。
娟寧抱著薑得月後撤,腳下打了個旋,勾起條長凳踢甩過去,長凳應聲四分五裂,而劍勢猶未止住,穿過木頭碎屑追咬而來。
娟寧隻見寒光未見人的當下就開始畫符,那劍光劈了個長凳的功夫,她符印已成,印在茶杯底上抬手扔了過去。
茶杯被劍氣震碎的瞬間,劍的主人也跟著現了身。
長身如玉,身形似鶴,腳上的金玉細鐲叮呤作響,赤腳踩在了娟寧方纔躺過的藤椅上。
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