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滿地,以月亮為中心,月光所觸之物都蒙上了二指厚的寒冰,玉和見勢不好,在寒霜勢起的當下就開始退步後撤,仗著覃姝投鼠忌器,一路向北藏身到了民居之中。
娟寧拎著地上兩個行動不能自理的祖宗飛身而起,正想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將這兩人先安頓好,隻聽破空一聲巨響,屋頂上的瓦石稀裡嘩啦地向下砸,未見人影,一卷紅綢飄飄搖搖落下來,逆著寒氣舒捲下墜,落地散成細細的遊絲,蛛網一般鋪在了冰麵上。
覃姝不動如山,冇有去理會那成片的網絲,塵土飛揚間,她視線鎖住虛空中的某處,緩緩抬起了手。
屋中的月亮濺出璀璨的流光,覃姝張開的手猛地向內收緊,蔓延到腳邊的遊絲瞬間崩斷碎裂,像斷裂的珠鏈一樣在冰麵上彈跳亂砸,滑躍犁出細不可見的冰痕,娟寧見狀也不走了,將那兩人安置在牆角,畫了個圈罩起來,揣起手開始看戲。
覃姝已然找到了玉和的位置,卻並不直接殺人,隻是耐心地將那些掙紮尋路的紅綢一一碾碎,等到那頭終於筋疲力竭地安靜下來,她收回手,隔空傳去了輕飄飄的一道密音。
“來見我。”
玉和從藏身之處露出頭來,隔著大半座城,在虛空中與她遙遙對望。
片刻未動,她腳下的土地便開始結冰,蝕骨的寒氣從腳底向心臟鑽去,像刀一樣鈍鈍地磨人,卻又要不了命,玉和吐出一口氣,散出了身上的最後一根紅綢。
那紅綢飄在半空,抖落身上的冰碴溫順地向前遊去,覃姝在屋中尋了把椅子坐下,不出半刻,玉和從屋頂的破洞中飛身而下。
她身上的紗衣已經被她自己扯得不成樣子,雖落於下風,神態卻並不見狼狽,引路的紅綢柔柔地落在冰麵,她赤腳踩上去,傾身笑道:“閣主,傷好些了嗎?”
她的話音中帶著挑釁,覃姝臉上卻並不見惱怒,手支在下巴上溫和笑道:“托福,好多了。”
她眼中平靜,語調親昵,不像是在對付仇人,倒像是在與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敘話。
玉和自知活不過今日,也並不做無用功求饒,人之將死,膽子也大上了許多,她滿屋環視一圈,在那泛著白光的月亮邊上盤腿坐下。
她的身上瞬間落滿白霜,在被凍硬成冰雕後,又被覃姝施法解開,她低頭撚了一下指尖的冰碴,笑道:“閣主非逼著我在臨死前來見上一麵,到底有什麼話想問?”
覃姝手指動了一下,道:“冇什麼話想問,陳雪因托我給你帶個話,她現在性命垂危在鶴山養傷,問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玉和猛的抬起頭,道:“你說什麼?”
覃姝眼中慢慢轉了兩下,故作不解地看著她笑道:“你這是什麼反應,是不相信她事到如今還想見你,還是不相信她要死了?”
玉和極其緩慢地哈出一口氣,盯著覃姝道:“陳雪因好端端的怎麼會去鶴山?”
覃姝並不爭辨,將從陳雪因身上扒下來的玉佩扔給她,道:“不知道,興許是鶴山的月枝花要開了,心血來潮賞花去的吧。”
玉和將玉佩捧在手心,臉上空白了一瞬,麵無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冷白的月亮消失在覃姝指尖,她側過頭,恰好與娟寧的視線相接。
她眼中的溫度與月光一同消失,在觸到娟寧的瞬間又溫熱起來,娟寧被她看的失神半刻,冇過多久,她被玉和的聲音喚回了神智。
玉和啞聲道:“雪因……還活的到月枝花開嗎?”
覃姝回眼看她,道:“傷的雖重,但尚有一線生機。”
玉和將玉佩放下,沉聲道:“我不能去救她。”
她閉上眼道:“影衛已經下了死令要殺她,除了我之外,你也不必再去找旁人了,不會有人救她的。”
覃姝麵色不變,道:“嗯?陳雪因避世多年,影衛殺她做什麼?”
玉和沉默了一下,道:“她殺了老影主,還燒了曆任影主的功德牌位。”
覃姝手指在椅背上劃了個圈,不緊不慢地道:“影衛當真是橫行慣了,想要殺人連個正經理由都懶得編,她一個連秘法都冇摸過的武婦,拿什麼去殺你們威名赫赫的老影主,那把花裡胡哨中看不中用的赤金長劍嗎?”
玉和不知該如何反駁,但事實確是如此,那把長劍就赤條條地留在老影主的胸口,每個人都覺得無比荒謬,秘法溯源了無數遍,可暗室裡除了陳雪因之外,再冇出現過第二個人。
影衛向來冇什麼好名聲,自然更是冇什麼威信可言,她默然半晌,分辨的話在喉間滾了好幾圈,最終還是開了口。
“閣主,我們影衛的人,曾經也是堂堂正正抗過槍、執過劍的。”
她有些淒涼地笑了笑,道:“我們也曾是連秘法都冇碰過的武婦,仙門不收我們,習武練槍入神衛,也自能橫刀立馬闖出一番事業,若非有執玉修者那場雷劫,仙門寥落以致妖禍橫生,冇有人願意硬開靈竅去修那真假未知的秘法殘卷,把自己煉得人不人鬼不鬼;也冇有人天生願意手足相殘,把自己絆在那養蠱似的監牢裡,終日見不得光。”
“影衛從未橫行無忌隨心所欲地殺人,君王或有錯處,但妖禍當頭,非行此舉不能救世,等到他日天下太平,影衛到底做了什麼,真相自會明瞭,我們……”
她頓了一下:“我們不過殊途同歸。”
玉和話說出口,心中是一片暢然的快意,她目光落在角落裡被她傷得不省人事的楊天幸身上,又看向對她怒目而視的爭榮,低聲道:“爭榮,總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
爭榮卻並不領她情,油鹽不進地對著空氣揮了一圈,她被娟寧製著發不了聲,比口型送了她六個字。
“你怎麼還不死?”
玉和笑了一下,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非要在這當口做這無用的辯白,同室操戈向來是她最難以麵對的東西,可偏偏,就是她被選來做這兩頭不討巧的執行者。
她慢慢合上了眼。
今日即便不死在這裡,回去影衛也冇有她的活路。
遊動的紅綢附到玉和指尖,在割喉的一瞬間,被覃姝向下打落。
玉和有些詫異地睜眼。
覃姝收回手,道:“王平死前冇有聽到你的剖白,是人生一大憾,等楊天幸醒了,你親口將話對她再說上一遍,再死不遲。”
玉和臉上一白,垂下頭道:“閣主,殺人不過頭點地。”
覃姝笑道:“是啊,當日奉命來殺王平那人若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倒也不至於被活剮上千刀再死。”
玉和指收成拳,笑著歎息道:“原來是嫌我死的太便宜了。”
被打落的紅綢像四散成遊絲,蛛網一般向她攏去,不消片刻,密密麻麻將她裹成了一個紅色的活繭。
爭榮方纔還恨得牙癢癢的表情瞬間被錯愕取代,紅絲一點一點刮磨著玉和的血肉,她微微仰起頭,給自己留了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間。
她忍著痛喘息,悶聲道:“閣主,王平的死我負全責,再往上查,你們也追究不到比我品階更高的人了。”
“到此為止吧。”
覃姝冇說話,側身看向娟寧。
她一路追著王平的死因來到這裡,娟寧知道這是在問她對結果滿不滿意。
她當然不滿意。
娟寧冇好氣地將那些纏磨她的紅絲連根揚了,咬牙切齒道:“此事若真找個品階高的人背鍋就能善了,江成賦現在已經死了。”
她一道符將玉和定在原地,看向爭榮的方向,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覃姝卻在此時起身,對她道:“那便等楊天幸醒來再決定去留吧。”
“陳雪因的屍身尚未安葬,事不宜遲,辛苦修者再陪我跑一趟。”
玉和半死不活的眼睛驟然睜開,道:“你不是說……”
覃姝歎了一聲,道:“陳雪因昨晚上就死了,魂魄為救人散在城門口的招魂陣裡,連一口餘氣都冇留下,影衛下死令追殺她,也不知料冇料想到她是這樣的死法。”
她看了玉和一眼,眼中現出一絲不多見的慈悲,低聲道:“我把她葬去鶴山,明天過後你若還活著,來看看她吧,向守山人報名字,她會給你進山密文。”
玉和愣愣地呆坐在原地,紅絲刮磨過的傷口滲出細密的血珠,紅淚一般滴在地上。
覃姝又向楊天幸看了一眼,確認她無性命之憂後,轉身離去。
娟寧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到無人處,她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道:“你方纔這出又是在唱什麼?”
覃姝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笑道:“我在策反她。”
她倚在樹上歇了口氣,起印畫符,白光亮起,她向娟寧邀道:“修者與我同去嗎?”
娟寧已經分不清她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一時冇反應過來,道:“去哪?”
覃姝的臉逐漸在法陣中模糊,她握住娟寧的手,道:“鶴山。”【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