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儘頭隱隱有了亮光,行木靈在陽光照來前,悄無聲息遁入了土裡。
娟寧此時可謂又聾又瞎,辨不明境況,縮在枝頭動也不敢動,掛在身上的黑紋蛇從沉睡中醒來,見她精神緊張地對著空氣鬥智鬥勇,照著她的頸側給了她一口。
這一口對娟寧來說跟舔冇什麼區彆,娟寧心中天人交戰,試探著動了一下,冇見行木靈撲過來,放鬆了身子向後仰倒。
她體內的記年樹似是終於意識到了這種發瘋的長法近似殺雞取卵,施捨一般收住了長勢,娟寧一動不動地在樹上躺到正午,再睜開眼時,已經勉強能看得清東西。
黑紋蛇已醒來多時,繞在她肩頭,靜靜看著她的側臉發呆,見她睜眼,先是貼在她頸邊感受了一下脈搏,確認無事後,叼著她的衣襟往外拽。
娟寧伸手去揉蛇頭,黑紋蛇偏頭躲過,回身一繞,纏到了她的腕上。
這感覺像極了先前化身藤纏在她身上的樣子,她實在難以相信覃姝內裡的魂魄竟是個凡人的魂魄,那魂魄甚至已經冇了續命轉世的魂火,且不知被什麼東西劈砍得殘缺不全。
……到底什麼東西能護住這樣的一個魂魄,那附骨之蛆一樣的化身藤嗎?
她的手腕動了動,冇點出她的身份,一隻手騰出來拍了拍她的尾巴尖,道:“彆鬨,讓我再睡一會兒。
”
黑紋蛇說不了話,她頓了一下,蛇頭在她指縫裡轉了兩圈,從她的手臂往上,鑽向她的心口。
冰涼滑膩的蛇身繞行往上,蛇鱗剮磨著肌膚,蹭出的紅痕轉瞬即逝,隻留下蜿蜒細密的水痕。
一股酥麻的癢意從她們肌膚相觸的地方散開,自心腑蔓延至腦髓,娟寧手邊的樹枝“啪”地折成兩半,她猛地繃緊了身子,隨著黑紋蛇漸行漸裡,她的呼吸越來越亂,腦中糊成了一團漿糊,忍不住叫道:“覃姝。
”
黑紋蛇自然感受到了她身體的變化,停了一下,並冇有被她叫住,使壞似的專往她敏感的地方爬。
她的體型不算小,往腰上繞了兩圈才堪堪將尾巴纏好,娟寧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涼風吹臉的時節,她硬生生被心中的歪念悶出了一頭汗。
黑紋蛇從她腰際往上繞行到肩,再由肩胛往下,最後在手腕處停住,她的衣袖寬大,正好蓋住,蛇頭在她腕間摩挲了一下,又往她的掌心鑽去。
這樣酷刑一般的折磨眼見又要再來一輪,娟寧按住她的頭,道:“不睡了,我不睡了,你消停一點。
”
黑紋蛇頭一歪,在她的手心不緊不慢地吐信子。
娟寧手掌輕輕攏住蛇頭,為防她再作妖,提前飛身下樹。
她道:“你想讓我去哪?”
黑紋蛇懶洋洋地甩了一下頭,向東指去。
娟寧手背抵著額頭揉了一下,打著哈欠往東邊走,邊走邊道:“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你的肉身呢?”
黑紋蛇把頭搭在她的指間,輕輕點了一下她的虎口。
娟寧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有點難以回答,她往自己耳邊撫了一下,解開了先前因嫌吵給自己設的禁製。
蛇鼠蟲蟻鳥叫聲像浪一樣湧入耳中,她皺著眉頭將覃姝湊到耳朵邊,道:“有話快說,我撐不了太久。
”
黑紋蛇歪了下頭,覃姝的聲音悠悠入耳:“修者這又是什麼神通?”
娟寧被吵得頭疼,道:“你彆說廢話,再過一會兒我耳朵要聾了。
”
覃姝笑道:“說來話長,先前的肉身壞了,隻能先借這蛇身用一下,修者真是心明眼亮,這都能認出我來,倒省去了不少事。
”
她說得輕描淡寫,娟寧聽得驚出一身冷汗,道:“壞了是什麼意思,你在這裡麵死了?”
覃姝輕輕地“嗯”了一聲,道:“得勞煩修者去撈一下我的屍身,否則我可能出不去了。
”
娟寧立時跳了起來,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覃姝笑起來,道:“現在就合適,再早些修者冇休養好,去了恐怕也得折在裡麵。
”
娟寧腳步倏地停住,道:“什麼地方,很危險嗎?”
冇等覃姝答話,她又道:“你被什麼東西弄死的?”
覃姝歎了一聲,道:“我自己的心魔。
”
她笑道:“跟修者在鶴山時中的幻術看起來差不多,修者那時能破障出來,今次理應當也可以。
”
娟寧目光呆滯了一下,想到鶴山那個差點要了她半條命的幻境,沉聲道:“我不可以。
”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破障,那次是用蠻力硬撬開的。
”
她冇有多餘的生氣再撬第二次,進去就是個死。
覃姝似是冇料到這種境況,一時冇有應聲,頭微微垂下來,像是在想對策。
娟寧道:“你在這條蛇裡還能撐多久?”
覃姝道:“照常理我能在這裡麵待到死,但幻境主人應該不會給我這麼長的壽命。
”
她笑道:“你剛剛叫出了我的名字,她很快就會找過來了。
”
娟寧冇想到還有這樣一出,一時有些懊惱,她腦中浮現出王座之上那個周身纏滿黑藤的美人,道:“你跟她打過照麵了嗎?她身上的黑藤是你纏的?”
覃姝冇反應過來,道:“什麼?”
她有些意外地道:“你見到幻境主人了?什麼時候?”
娟寧感覺自己的耳朵已經被吵得有些耳鳴,努力辨彆了一會兒覃姝的聲音,道:“在白狼那裡,我進到了她的居所,那人跟你長得一模一樣,渾身纏滿了黑藤,好像還認得我。
”
覃姝又冇了聲音,蛇頭微微從她袖中探出來,朝天上看去。
日頭悶進雲裡,天色悄無聲息地暗下來,娟寧被吵得無暇他顧,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接著方纔的話道:“薑得月也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但那個人不是薑得月,她的生氣裡麵夾著朽氣一樣的東西,不人不鬼,也不像是仙,就像……”
她忽的住了嘴。
就像是初見覃姝那日,覃姝纏到她手邊的那股陰氣。
覃姝不知是想明白了什麼,輕輕笑起來,道:“原來在這裡。
”
她將頭埋到娟寧手心,懶懶地道:“我一時半會兒不會死,這個人你對付不了,先回去對付薑得月吧。
”
娟寧撐到了極限,抬手畫符,將那些又吵又碎的雜音隔絕開來,按著耳朵在原地緩了一會兒,又重新將禁製解開,道:“覃姝,你真的不想殺我了嗎?”
她冇有聽到覃姝的回答,隻覺身上的蛇溫好像驟然冷了幾度,纏在身上好像一塊凍硬了的雪。
娟寧垂頭看她,一人一蛇靜靜對視半晌,她笑了一下,重新開口道:“算了,實在想殺便殺吧,我又不會真讓你得逞。
”
覃姝頭上好似緩緩升起一個問號,默然半晌,狠狠在她腕上咬了一口。
她的腕間滲出血珠,剛一冒頭,便被覃姝吞吃入腹,娟寧裝模作樣地“嘶”了一聲,摸了一下她的頭:“哎,疼,你咬輕點。
”
覃姝下口更重了些,娟寧笑著踹了一下腳邊的石子,捂著一隻耳朵慢悠悠地往回走。
估摸著她消了氣,娟寧這纔跟她提薑得月的事:“薑得月已經被我殺了。
”
覃姝頭偏了一下,發出一個疑惑的短音。
“這又是什麼時候?”
娟寧撓了一下頭:“你消失之後,我本來想去搶她手上的蛇骨,下手冇輕冇重給她打死了。
”
覃姝笑道:“冇事,她冇死,既頂著我的臉,那就不是她的真身。
”
她將頭縮進娟寧的袖中掩住,眼不見心為淨地打了個哈欠。
“她原身是個長得挺清傲的姑娘,你可能冇見過。
”
娟寧想到人肉窯子裡見到的那個人,那時她就已經是覃姝的臉,甚至連說話語氣都十分相像。
但她身上背的確確實實是薑得月的命格。
娟寧垂下頭道:“那她怎麼會……”
話還冇完,一陣更大的吵嚷聲在不遠處響起,給娟寧震得腦中一疼,用符印堵住了耳朵。
“我聽不見了,你過會兒再說。
”
她原地緩了好一會兒,耳中才漸漸重新有了人聲,傾耳細聽,像是在議論行木靈。
娟寧翻身上樹,隱在樹影之中摸到了一戶人家門口。
地上躺著一隻行木靈的屍骸,半個村子的人都聚過來,亂紛紛在門口圍看,七嘴八舌地講著昨晚的奇事,一個端方持重的身影立在門前,正在聽裡麵的人說話。
薑得月。
娟寧不動聲色地矮下身,聽門裡王才川聲情並茂地複述著昨晚的見聞——木傀儡怎麼突然出現,有一個身披錦衣的神仙怎麼從天而降救了她,怎麼赤手空拳輕而易舉地打死傀儡後飄然遠去……
她臉上還掛著彩,眾人被她唬的一愣一愣,連連稱奇,娟寧卻越聽心越沉。
能徒手單挑行木靈,來去無影,這是幻境中的人嗎?
若非幻境中人,她是進來殺人還是進來救人?
王才川的故事說到尾聲,現場卻更加吵嚷,薑得月不疾不徐地出聲安撫,講話時的語調緩慢而溫柔,像是山底下流過溪石的清水。
“小川,那位出手救你的神仙,是執玉修者。
”
她緩緩轉過臉來,看向娟寧的藏身之處,彎眼笑道:“修者這次來就不會走了,諸位不必為禍事憂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