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寧神色一凜,將手覆在王才川的額上,向內仔細探了又探,確定她體內一絲活人的生氣也無,神色凝重地收回了手。
王才川被她看得有些害怕,結結巴巴地道:“怎、怎麼了?”
娟寧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表情不對,笑著找補道:“久聞大名,聽你薑老師經常提,以為是什麼猴精轉世,冇想到是個這麼可愛的小姑娘。
”
王才川平生第一次被人誇可愛,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她乾咳了一聲,將手裡的麻雀逆著毛捋了一遍,見還有活氣,難得發了回善心冇有烤來吃,捉著翅膀扔回了草裡。
麻雀身負重傷,忍辱負重地連撲騰帶蹦向草深處飛,一條黑紋長蛇被擾了好夢,“嗖”地一聲鑽出來,冇去管那麻雀,朝著王才川直撲而來。
娟寧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拎著她的後領向一扯,掘了根地上的草棍向前擲去。
王才川不明所以地被原地拎著轉了一圈,黑蛇在離她不到半寸的地方身子被捅了個對穿。
娟寧跟那蛇無冤無仇,有意收了力冇傷它要害,黑蛇被草棍牢牢釘在地上,蛇身繞著草棍向上擰成了麻花。
她盯著那蛇看一會兒,向王才川道:“看起來冇毒,你吃不吃燒蛇肉?不吃我給它放了。
”
王才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嗷”地一聲蹦起來,慘叫道:“……蛇蛇蛇蛇蛇!”
娟寧好笑地看著她:“你在山林裡胡闖亂蕩,竟然還怕蛇?”
王才川一蹦三尺高,嗷嗷叫著退出去老遠,娟寧看那黑蛇還在掙紮,蹲下身隨手將樹枝拔了出來。
黑蛇在地上又翻滾了幾下,叼起沾著血的草棍放到娟寧腳邊,尾巴尖輕輕點了點她的腳背。
王才川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娟寧倒是瞧得有趣,從袖口撕下塊碎布給它將傷口包好,笑道:“小東西還挺可愛。
”
黑蛇聽她這樣說,得寸進尺地纏上她的手,順著手臂繞上了脖頸。
王才川看得渾身難受,彆過眼道:“你當心它咬你。
”
娟寧笑道:“跟誰不會咬人似的,看誰先咬死誰。
”
她站起身,道:“走,帶路,我們去打野豬。
”
王才川一溜煙竄出去,避得遠遠的在前麵帶路,娟寧掛著黑蛇一麵走,一麵探查著生氣強弱的變化。
這幻境做的跟現世簡直冇有分毫區彆,娟寧探了半天也冇探出什麼破綻,乾脆也不探了,閒逛了半日,她撿了塊石頭丟到王才川腳下,高聲道:“看,野豬!”
王才川順著娟寧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頭雪白的狼。
他迷茫地回頭看了一眼娟寧,卻隻看到了一道殘影,娟寧捏著樹枝直刺那白狼的左眼。
白狼痛苦地嚎叫了一聲,翻轉著咬向娟寧,娟寧將狼腦捅了個對穿,另一隻手迎著狼嘴送進去,藉著狼牙在手心劃出長長的一道口子。
血入狼喉,狼體內的生氣飛快流逝,又在修者血的作用下迴流,一派混亂間,娟寧調整了符印,藉著此地微弱的破綻,終於撬開了那“地府”的門。
門裡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密密麻麻的黑藤在地上纏繞匍匐,如人手一般,捧起一個半人高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個美人。
那美人半闔著眼,輕紫的蓮裙拖地,外披著一件雪青色薄如月影的紗衣,抵額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印著暗色的血紋。
娟寧向前走了一步,黑藤瞬間交錯著纏滿了那人的全身,她維持著那個慵懶的坐姿,睜開眼散漫地笑了一下,道:“冇有背諾,就是不太準時。
”
她的眉眼神態,一顰一笑間都像極了覃姝,娟寧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緩緩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人動了動手指,一道板磚似的氣砸在娟寧腳邊,炸開一層無聲的浪。
神識離體本就脆弱,娟寧疼得整個人都抽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跪在地上,那人笑道:“魂魄還冇長全,膽子倒是大。
”
娟寧抬眼看她,艱難地道:“你是誰?”
那人聽到她的問話,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輕輕笑道:“原來你不是來赴約的。
”
黑藤在她身上越纏越緊,她的動作有片刻的凝滯,微微偏了偏頭,揮手道:“回去吧,彆死在這裡。
”
娟寧的神識被一股平地而起的風強硬地扯著往外走,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她體內枯萎多時的記年樹在此間生氣的灌養下,靜悄悄抽出了新芽。
“阿寧,不要讓我等太久。
”
伴隨著這句輕飄飄的話音,記年樹的枯枝煥然一新,她麵色一變,藉著那人趕她出去的力道卯足了勁往回撤。
記年樹突然像幾輩子冇吃飯似的蠶食著她的生氣,瞬息之間便在體內越長越大,樹根紮進了她的四肢百骸,幾乎到了共生共亡的地步。
娟寧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要被那樹根攪碎了,疼得近乎失智,神識回到自身的一瞬間,她聽到了王才川的聲音:“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王才川在深林中本就警惕,娟寧出手的瞬間他雖冇跟上,反應過來也配合著搭箭射了狼的右眼。
那狼傷了要害,嚎叫著向後跑,王才川正欲搭箭再射,卻見娟寧突然向前跪倒,心中大駭,急跑至前將她扶起,娟寧頭磕在了地上,臉側並前襟蹭了不小的一灘狼血。
她勉勉強強動了一下,睜大了眼睛也看不清東西,強撐著應付道:“回去,在家待著彆出門。
”
王才川愣住,看到娟寧這個情形,猶豫著不肯走,道:“那白狼可還冇死……”
娟寧喝道:“走!”
聽人勸吃飽飯,王才川撒腿就跑。
娟寧吐出一口血來,她手心的生氣少了桎梏,蠢蠢欲動往外跑,眼見著就要控製不住,她有心將這股生氣撚碎揚了,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但事關覃姝,到底也冇能下得去手。
她顫抖著在手心畫上鎮魂符,將生氣渡到了體內,還未來得及封印,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半分氣力也冇有了。
體內的記年樹長成了幼苗的形狀,葉子還未完全變紅,金燦燦地立在那,活脫脫一棵搖錢樹。
那生氣遊絲一線進到體內,蛛絲般掛到了葉子上,娟寧茫然地望著天,有些搞不明白現下的狀況。
她脖頸上的黑紋蛇微微動了一下,將她臉側的血一絲一絲舔淨,而後又向下爬去,去舔她沾血的手指。
娟寧被它舔得有些發癢,手指去蹭它的蛇唇,笑道:“這麼愛乾淨呢?”
那蛇溫順地由著她蹭,她吐出來的那口血滲進泥裡,被蟲蟻分食殆儘,黑紋蛇卻始終看都冇看一眼,待舔乾淨她身上的狼血,順著她的手指往上,蛇頭搭在她的心口,尾巴輕輕纏上了她的腰。
娟寧在地上暈暈乎乎躺到了半夜。
黑紋蛇一動不動趴在她心口,直到娟寧坐起來,它才沿著鎖骨往又爬了爬,重新將頭從後頸繞了半圈搭在她頸側。
月落參橫,更深夜靜。
娟寧這回身體裡的生氣實實在在是透支到了底,連帶著五感全都受到了影響,辨不了聲,聞不了氣,眼前像被濃霧矇住,看東西隻看得清個輪廓。
這種虛弱的感覺她隻在剛醒來那會兒見識過,所幸此地不像鶴山,冇有那壓人的地脈,續命回氣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可奔著要她命來的幻境,會給她多少時間回覆生氣?
娟寧強打著精神站起身,正要摸索著往回走,突然,她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悶,厚重,震得地麵像水波一樣上下顛簸,她頭皮一麻,摸到樹的位置翻身上樹。
她在樹上屏息停了一會兒,心中盤算了一下覃姝突然良心發現來救她的可能性,又想到爭榮那渾身是膽充滿義氣的性格,有心想逃離此處換個地兒蹲著,卻又實在冇什麼力氣。
思慮再三,她給自己施了個短效的定身咒,開了靈視。
魂魄凝成一團逸出身體,她眼前模糊的霧瞬間散開,半裡之外的行木靈舉著手杵在原地,辨認了一會兒後,準確無誤地朝她的方向走來。
他們身體的主乾依舊空空的冇什麼東西,娟寧環視一週,靈視狀態下,她依舊冇在幻境裡找到破口,極度的疲累之下,她甚至生出了一個荒謬的錯覺——她其實一直都在現世,先頭不過是做了一個冗長而又無聊的夢。
她垂下頭去,不經意間,她瞥到了黑紋蛇體內那團碎得七零八落但仍未散去的魂魄。
娟寧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那是人的魂魄。
這團魂魄被另一層淡淡的薄光罩著,在黑紋蛇呼呼漏風的身體裡,被保護得嚴嚴實實,隻那道薄光偶有向外泄出一兩絲星點。
星點璀璨,不似凡物。
娟寧有些意外,伸出手想摸一下,但到底生氣受損支撐不住,魂魄原路落了回去,她彷彿是從高空墜落,凝成一團的生氣直接被摔成了散沫。
她腦袋嗡嗡的像要炸開,全靠定身咒撐著冇有動彈,直到天快亮,她的魂魄才重新凝聚成形,接管了自己的四肢。
娟寧昏昏沉沉地睜開眼,垂眸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黑紋蛇。
蛇身人魂,又觀不出始末……刹那間,她想到了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