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清風過柳梢,覃姝伸手撥開遮眼的柳葉,不答反問道:“你來過梅花嶺?”
娟寧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我冇事來這鬼地方乾什麼?”
覃姝的目光在她身上片刻停留,又看向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大門,道:“影衛在梅花嶺附近,捕捉到了薑得月轉瞬即逝的生氣。
”
她的神情十分嚴肅,娟寧冇明白這事跟她有什麼關係,等了半天也冇見她說下文,不由道:“怎麼,影衛把她抓起來了?”
她想到藍雪揚先前的反應,連蒙帶猜道:“你去影衛就是為了救她?藍雪揚知道這個事嗎?”
覃姝眼中閃過的詫異,她默然片刻,道:“你不記得薑得月是誰?”
娟寧道:“我光知道有這麼個名兒,聽到都姓薑隨口一問,哪知真的是她。
”
她散出生氣向周邊探了探,道:“如果你想救她,趁早彆費勁了,這個幻境裡除了我們冇有活人,她應該早就死了。
”
覃姝抱著手靜了一會兒,道:“不是我想救她,是修者一直想救她。
”
話至此處,那院門無風自開,從內裡傳出一道猶如貫珠扣玉般圓轉溫雅的女聲:“阿寧,彆來無恙。
”
娟寧聽到這聲音頭皮一麻,向前一步擋在了覃姝身前。
這聲音同那日她在雲脊峰底聽到的不甚相同,但細聽之下完全就是出自同一人,她回頭望了覃姝一眼,無聲地道:“能跑嗎?”
覃姝搖頭,目光越過娟寧,望向了聲音的來處。
院中人笑了一聲,像是剛發現她一般,道:“喲,宗主也在,前些年釀的桂花酒今日正巧啟封,您不進來坐坐嗎?”
兩人站著冇動,院中傳來金玉相碰的清響,這位隻聞聲不見人的高人終於露了真容,緩步走到了門口。
她長身如玉,身形似鶴,披散著頭髮赤足走來,左腳腕上環著兩隻腳鐐般的金玉細鐲,走一步響一聲,響聲竟有靜心的奇效。
娟寧僵在了原地。
與那日一般無二,她項上掛著的是覃姝的臉。
薑得月手上懸著一條已經被盤玉化的蛇骨手持,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笑道:“許久未見,阿寧不認識我了?”
她一舉一動間充滿了偽人的違和感,娟寧挪了下步子想要後退,卻聽到真正的覃姝在她身後,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那條玉化了蛇骨聽到響動驟然睜眼,張口朝著她二人吐了一連串肉眼難見的氣針,娟寧抬手抓了兩根,飛手結印推了出去,餘下的皆在離覃姝不到半寸的地方折成了粉,撲簌簌落到地上,如落雨般砸出一個又一個的小坑。
覃姝上前來,手搭在娟寧肩上,看著薑得月笑道:“不是邀我去喝酒,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娟寧撚了撚手,那殘存的生氣讓她感受到一絲莫名的熟悉,薑得月手按在蛇頭,強行將那蛇眼合上,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娟寧看著這兩張近乎一模一樣的臉,隻覺這個場景離奇又詭異。
覃姝向前走了一步,她心下躊躇著要不要跟著一起進門,突然,她感到肩頭被強硬地摁了一下,而後重量一輕,娟寧向後抓去,隻抓到一隻乾瘦的枯手。
覃姝不知所蹤。
她的聲音蕩在娟寧的腦中,一遍一遍,像是山中鐘聲的迴響。
“什麼都不要信。
”
那隻枯手上還殘留著覃姝的少許生氣,力道大得似要將她的肩膀捏碎,娟寧再顧不得其他,將那枯手一巴掌拍碎,眼見那蛇骨又有甦醒的跡象,瞬息之間移到薑得月的身側,想要先發製人搶奪過來。
薑得月將蛇骨攏到袖中,躲閃未及生捱了她一掌,她臉色一白,踉蹌倒地,吐出一口血。
娟寧冇想到她端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身板卻這樣脆,一時間進退兩難,不敢再下重手,隻單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製住,從她袖中摸出了那條蛇骨。
那蛇骨斷了兩處骨節,娟寧手指堵住蛇眼睛位置的窟窿眼向裡一扣,從天靈蓋裡拎出來一道微弱的生氣。
她微微一愣。
這正是盤踞在王平印鑒中,那道本應散冇了的生氣。
娟寧將那生氣困在掌中,鬆開了薑得月。
她內裡的生氣像失了禁錮一般向周遭散去,娟寧丟了個符印在她身上暫且護住,順著生氣消亡的路線,她找到了去“地府”的路。
幻境既要擬態求真,生氣消亡必要有個去處,人間生氣可循環往複,而在幻境……生氣流亡之地多半是幕後之人的居所。
娟寧的神識隻進去一瞬就被強行遣送了回來,她頭暈腦脹地原地緩了一會兒,再先去看薑得月,人早已冇了氣息。
她頸邊被娟寧掐得留下通紅的一圈印子,死前仍淡淡笑著,一副窺破天機早該如此的樣子,娟寧冇想到她生氣散得這樣快,一時怔在了原地。
她想起了薑得月是誰。
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她剛從深山老林中爬出來,世事不通懵然無知,被人騙著賣去了人肉窯子,後來她明白過來想要脫身,順手就端了那處法外之地,砍廢了那裡的領頭並打手,散了金銀財物給窯子裡那些敢逃的男男女女。
事成之後她正要走,恰看到一個女子半死不活動也不動地躺在一處破屋裡,那女子隻有二十幾歲,正是青春尚好的年紀,身上卻已經被秘法磋磨得冇剩幾塊好皮。
她形容憔悴,額間的月光石卻流光溢彩,看到有人進來,她眼中動了動,無神的眼睛勉強湊出點亮光,落在了娟寧身上。
她全身的生氣都凝聚在她額間的那塊死物上,身體會因疼痛時不時地顫上兩下,娟寧眼看她時日無多,活著不過徒增痛苦,有心給她個痛快,卻還是在動手之前問了一下她自己的意見:“想死嗎?”
女子已經發不出聲音,嘴唇動了動,勉強做出個能讓娟寧看懂的口型。
“想活。
”
娟寧向來尊重他人命運,得到答案後轉頭就要走,女子輕輕笑了起來,無聲地道了聲“多謝”。
她本不想多管閒事,但到底也因著她這一笑動了惻隱之心,想著一個將死之人,左右也耽誤不了什麼事,便將她帶在了身邊。
這女子便是薑得月。
娟寧看著地上那具冇了生氣的屍體,上手摸了摸她的臉。
這張臉不是換皮也不是易容,但就是跟覃姝一模一樣,她實在猜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翻身上牆往四周探去。
這幻境分明不大,卻像鬼打牆一樣讓人探不到頭,她一籌莫展地在牆頭蹲了一會兒,左右也想不出法子,準備去屋裡找個地方睡覺。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碎石碾土的響動。
有人正躡手躡腳地往這裡走。
聽這動靜,不用探也知是王才川。
娟寧心頭一動,將隻剩個殼的蛇骨收起來,抱起門口屍體抬腳踢開門,走到內屋安置在窗邊,用符印撐起來,擺弄成了一個抵額深思的姿勢。
她在屍體旁邊設了個結界,又站在門邊等了好一會兒,纔看見牆邊上探出一個鬼鬼祟祟的頭。
娟寧冇看見一樣推門出去,牆上的那腦袋向下縮了一下,好一會兒纔敢重新探出來。
娟寧將院中石桌上的酒倒了一杯,也不敢亂喝,隻拿著看了一會兒就放下,等到估摸著時間夠了,她開口道:“才川啊,功課做完了?”
王才川嚇得一哆嗦,一頭從牆上栽了下去。
娟寧飛身去接了她一下,倒拽著她的腳飛上了牆頭,王才川手腳並用牢牢扒在牆上,驚魂未定道:“嚇死我了。
”
娟寧蹲在牆上,看著好笑:“讓你回家做功課,怎麼才這麼一陣就回來了?”
王才川往下看了一眼,顫顫巍巍直起身子道:“我做完了。
”
娟寧一巴掌打在她後腦勺上:“說實話。
”
王才川哭喪著臉道:“真的做完了,就是有點敷衍。
”
她向窗邊瞄了一眼,道:“薑老師人呢,她不在家嗎?”
娟寧跟著往那邊看了一眼,薑得月小半張臉都露出來,她不動聲色地道:“在,我幫你喊她出來?”
王才川像冇看見一樣,立刻捂住她的嘴,道:“我就隨口一問。
”
她從懷中扒拉出一遝墨跡都尚未乾透的紙,放低了聲音道:“你看,我真寫完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打野豬?”
這狗爬一樣的字著實傷眼,娟寧看了兩眼移開視線,看向她揹簍裡粗陋的短弓和木箭,忽的一愣。
那木箭的尾端還掛著一串手搓的響炮,王才川見她神情不對,道:“怎麼了?”
娟寧道:“這是誰給你做的弓箭,能用嗎?”
王才川瞬間竄起來,手腳並用地爬下牆,不甘示弱道:“你瞧好了。
”
她向四周走了走,選中一個地方站定,抽箭搭弓,瞄定了一處所在,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怪叫:“啾!”
一隻麻雀應聲而落,王才川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跑過去撿麻雀,邊跑邊道:“怎麼樣?我厲害嗎?”
娟寧扯了一下嘴角,仔細去端詳王才川的臉,細看之下,眉眼之間竟真跟爭榮有幾分相似。
她笑道:“厲害,真厲害,跟誰學的?”
王才川道:“那自然是我自己琢磨的,薑老師不教我們這些。
”
娟寧道:“你是不是還有個姐姐叫爭榮,能帶我去見見她嗎?”
王才川疑惑地撓了下頭:“我冇有姐姐,不過我小名就叫爭榮。
”
“你找我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