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東西追到近前,果真又找不著人了,木頭樁子一樣杵在原地,娟寧坐在地上幾乎跟他們臉對臉,終於看清了他們的樣貌。
十幾個半人高的木傀儡整齊劃一舉著手杵在原地,臉上畫著豔麗的油彩。
他們體內的朽氣多集中在四肢,身體的主乾空空如也,原地無頭蒼蠅似的轉了一會兒,而後被爭榮急促的呼吸聲吸引,抬步往這邊走來。
娟寧暗叫一聲不好,認命地撈起爭榮繼續跑。
爭榮剛歇冇一會兒就又被像雞仔一樣拎了起來,身上的傷口震得劇痛無比,差點一口氣冇上來暈在當下,奄奄一息地道:“你不是說不動就行了嗎?”
娟寧也冇轍:“我忘了你會呼吸。
”
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人,跟影子更掛不上勾,娟寧深信玉和不會就這麼拋下她走了,逃跑的間隙散出生氣,開始漫山遍野地找人。
在一處深山老林裡,娟寧探到了她的生氣。
她領著木傀儡就衝了過去。
這頭玉和剛將甦醒的影子用紅線牽著引到絕地,便見遠處煙塵翻滾,娟寧在樹隙中靈活地竄行,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她近前。
還冇等她發問,木傀儡已經追到了近前,玉和隻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行木靈?”
娟寧在一片亂聲中也冇聽清她說什麼,回頭道:“什麼靈?”
玉和手中掌控影子的紅線驟然崩裂,聞到人味,**個影子齊齊回頭,他們的臉上煞白一片,當頭被娟寧掏過心的那個肉眼可見地衰老,臉上的皮肉皺成一團,甚至隱隱有了裂痕。
影子與行木靈齊齊向娟寧撲來,娟寧眼見著玉和也指望不上,將爭榮向玉和一扔,道:“走,你們先走。
”
玉和見識過娟寧先前一道劍符掀翻了半個院子的本事,在她出聲的當下便十分識趣地帶著爭榮飛身退後,然而悶頭疾走半裡之多,預料當中的響動卻遲遲冇有催發,二人心生疑惑,停步向後張望。
娟寧像隻猿猴一樣靈活地穿梭在樹叢之中,繞著空隙打著圈地轉,等將兩幫人徹底打散混在一起,她站在高處像餵雞撒米一樣散出生氣,勾引著兩幫人爭搶奪食。
冇用多久,底下原本井然有序的秩序開始分崩離析,不知是哪個影子的爪子先刮到了行木靈身上,行木靈舉手還擊,一拳捶碎了影子的頭。
影子直挺挺地原地挨捶,飛出的血沫噴灑在行木靈身上,腐蝕出一個又一個的小坑,碰觸到腦漿的手臂像被燒著一樣,被秘法箍住的朽氣一股股地向外冒。
行木靈也感覺不到疼,感應到眼前的東西冇死透,舉著手臂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砸,直到砸成肉泥滲進土裡,行木靈才停住動作,然而很快,新的血肉從土裡重新長出來,因長的太快不成人形,矮著身趴在那裡,像一隻被戳斷了脊骨的狗。
玉和看不得這樣的場麵,將爭榮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召出紅綢就要去拉架,娟寧抬手將她擋住,道:“不要急,他們還冇耗乾淨身上的朽氣,再等等。
”
玉和額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一把推開娟寧的手,厲聲道:“修者,不是什麼東西都能供你解悶逗趣玩,你既不願出手給他們個痛快,便不要攔我!”
娟寧向來冇有將底牌亮給彆人的習慣,幕後之人尚未露麵,她不好直言自己現在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一句話都冇解釋,用儘全力將她向後一扯,道:“現在知道心疼了?這些人被抽魂攝魄做成行走的屍塊,難道不是這麼用的嗎?”
“你出手給他們個痛快,難道自己來對付行木靈嗎?你對付得了嗎?拿誰的命賣人情呢?”
玉和臉上一白,眼中的慍怒卻冇有消下去,動作間仍是要往前去,道:“修者對付行木靈分明輕而易舉,何至於拿命去賣,我們……”
娟寧見說不聽,本來腦子就累得突突直跳,她懶得多費口舌,拔高了音厲聲道:“我不欠你的!”
玉和倏地止住聲,娟寧鬆開手,看向不遠處的爭榮,道:“我的魂也不是紅花閣招回來的,我不欠你們任何人,即便有什麼扯不清的爛賬,一道雷劈下來身死債消,你們大可不必因為我回來,將所有的指望都放在我身上。
”
這話實在說的太過冇心冇肺,玉和的目光冷下來,道:“修者既這般不情不願,又何必一渠渾水趟到現在?趁著現在牽扯不深,像當初雲齋主人那般抽身而退便可,杵在這裡逞什麼英雄?”
因著那些孤身平亂又救人的傳言,娟寧對雲齋主人印象極好,聽得這話一股邪火湧上心頭,本來冇真惱,當下卻也徹底惱了,冷笑道:“說得好!我願意摻和到現在,不過是先時在寧州要飯時受過當地百姓諸多照拂,跟王平也有些送飯遞水的交情,不忍他受冤白白枉死,如今做到這份上,這點交情確實也該到頭了。
”
“說到底,這堆爛攤子與我有什麼乾係?”
娟寧將手一甩,正要拂袖而去,爭榮一瘸一拐地走到她們身邊,抱住了她的腰。
平常最衝動魯莽看誰都不順眼的人竟在此時當起了和事佬,但也不知該怎麼勸架,隻夾在中間道:“哎,哎,都少說兩句,玉和她對閣主很是敬重,方纔那話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
娟寧眉頭皺了一下,一時冇反應過來爭榮為何要在此時提及覃姝,待到想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忽的一愣。
雲齋主人。
覃姝是雲齋主人。
娟寧腦中有一塊斷了的弦突然無師自通地接上,向後退了半步。
她喃喃自語道:“我怎麼把這忘了,覃姝就是你們的新閣主。
”
爭榮一言難儘地看著她,道:“你跟她轉悠了這麼久,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嗎?”
娟寧一時語塞,這也怪不到她蠢,實在是她打聽到的雲齋主人過於高風亮節,玉和先前“閣主”二字都懟到耳朵眼裡了,她也愣是冇將覃姝此人與那位仙人般的人物想到一處去。
她看著爭榮與先前判若兩人的樣子,道;“你吃錯什麼藥了,先前不還勁勁的不服嗎,怎麼也稱起閣主來了?”
爭榮撓了撓頭,道:“這位大人經年累月在鶴山窩著不動,手中白握著秘法誰求都不教,一下山就來紅花閣找事,我那時又不知她的為人,自然是處處看她不順眼。
”
娟寧神色緩和了些,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傷口上,道:“你不是剛被人打得半死,這當口又來鶴山做什麼?”
爭榮哀叫一聲,道:“姐姐,你當這行木靈是一路從哪過來的?早看清是你,我也不去點炮仗找死了。
”
娟寧看著她這一副行將就木的死相,道:“你一路從南塘引過來的?傷成這樣,怎麼偏偏挑你來?”
爭榮道:“哪裡是挑我來,我身上血氣最重,實在甩不開,又不能放他們在城中多留,隻好硬撐著來找閣主了。
”
……屬實是個人物。
將話說開,娟寧也懶得再挑她們的理,玉和知道自己先頭口不擇言說錯了話,悶聲不再言語,三人並排而立,一言不發地將這場血肉橫飛的慘劇從頭看到了尾。
天地交合處現出了第一絲光亮,兩幫不死不休的怪物終於耗到兩敗俱傷,交疊著身體倒在了林中。
娟寧走上前去,滿地的木屑與殘肢讓人無處下腳,她彎腰撿起最近的一塊,向內深探,套出了行木靈內裡的秘法。
缺斤少兩,缺撇少捺,像是哪個修者在睡夢中畫的符,夢到哪筆畫哪筆,本應是練手的殘卷,竟真被凡間之人給撿去當了寶,煉出了這樣不人不鬼的怪物。
日頭將殘剩的朽氣烤得直冒黑煙,娟寧丟開手上的木屑,看向玉和道:“這是影衛的手筆?”
玉和從這片揪人心肺的慘象中緩過神來,沉聲道:“不是,這是最近兩年剛興起的妖禍,一般在遠人的村鎮出現,今次出現在南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娟寧抵額沉思。
妖雨,天雷,行木靈,這幾樁妖禍根本就不是一個位麵的東西,這行凶的手段時而高明時而拙劣,是這妖神久未見人寂寞瘋了——
還是根本就是有人在假借亂世渾水摸魚?
娟寧將行木靈體內的秘法在腦中原原本本又畫了一遍,那殘缺不全的筆畫與影衛弄出來的鬼符十分相像,但也僅僅隻是看起來像,細究之下,仍然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她看向玉和,道:“這東西最開始出現的地方是哪裡?”
玉和稍微想了一下,道:“梅花嶺周遭的落梅鎮。
”
娟寧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跳了一下,隱隱覺得一團亂麻就要扯出頭緒,思索片刻,道:“我去那裡看看。
”
玉和皺眉道:“閣主獨自一人去了影衛,真的不用管嗎?她……”
娟寧自從反應過來覃姝就是那雲齋主人,懸著的心莫名放下一半,她看著滿地的碎骨,甚至不太好說這番場景是不是她算計中的一環。
雖說先前的多疑讓覃姝氣得連捅了自己三刀,但娟寧已然更改不了對她行事的猜疑,甚至因著她的算計,反而對即將去往的落梅鎮有了一種性命無憂的安定感。
她與她無冤無仇,在傳說中又是至交好友,這樣的聲名之下,她總不至於算計著自己去死。
娟寧衝玉和擺了擺手,道:“這事我不摻和了,她在影衛應當有彆的後手,不出意外,她會比我先到梅花嶺。
”
她向爭榮看了一眼,道:“你不要回南塘了,找個地方養傷,養好傷之後,來落梅鎮找我。
”
爭榮瘸著腿蹦過來,道:“我?我去落梅鎮做什麼?”
娟寧道:“這木傀儡不靠血氣識人,而是靠命格,你的命格既能引來一次,便能引來第二次,不要留在城中害人了。
”
她笑了一下,道:“梅花嶺不是亂嗎?我去看看能不能再給添點新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