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南暑氣燻蒸,鶴山雖分屬北地,卻也是酷熱難耐,然而再往北去,千裡之外的梅花嶺卻早已冷風透骨,娟寧到落梅鎮的當日,甚至還飄飄搖搖落了場雪。
這雪下了足足有一寸多厚,娟寧穿得單薄,披頭散髮地找了個能曬著陽光的街角盤腿坐下,揣著袖子蜷縮著,狀似無意地看著各家各戶拿著掃帚出門掃雪,孩童在街上團著雪球追逐打鬨,過了一會兒,微微閉了閉眼。
她一路披星戴月,前後不過兩日便趕了過來,不同於想象之中的民不聊生哀鴻遍野,在街上溜達有小半日,竟是半絲異象也探不出來,雞鳴犬吠其樂融融,甚至還有周邊村落的人挑著擔來趕集。
這安樂祥和的景象讓她無從下手,娟寧在落梅鎮的長街上從清早坐到日正,閉眼聽著周遭嘈雜的人語,冇探聽到什麼有用東西,倒差點給自己聽睡著。
她心中正思忖著要不要直接轉去梅花嶺,忽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聽方位似是衝她而來,她心中一動,分辨出此人落腳不甚穩當,像是個不大的稚子。
左右閒得無聊,她歹念頓起,存心要要逗她一逗,便斂了生氣一動不動坐在原地,待到腳步聲在她身前落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睜開眼,果不其然看到一個小女童蹲在她麵前。
這女童約莫五六歲的模樣,梳了兩個細長的辮子將將及肩,頭上簪著一溜顏色鮮亮的橘紅色絨花,一雙圓溜溜的大眼黑白分明地盯著她瞧,猝不及防地見她睜眼,嚇得往後一仰,眼看就要跌個屁股蹲。
娟寧眼疾手快地將她扯住往身前一拉,那女童撲到她懷裡,仰起腦袋脆生生地道:“天哪,你嚇死我了,我還當你凍死了,想喊人來給你收屍的。
”
娟寧被聲音吸引,目光從那頭鮮亮的絨花移到眼前人的臉上,女童的眼角生了顆小痣,她誤以為是灰,擦了一下冇擦掉,冰涼的手倒把孩子凍了個激靈,小女童皺著鼻子向後縮了一下,她不尷不尬地將女童扶起來,笑道:“你膽子倒大,死人也敢過來看。
”
那女童道:“死人有什麼好怕的,兩腿一蹬無知無覺的,將人葬了,也是全了人間的禮數,他縱使還魂回來,不指望他謝,總不至於去害葬他的人……”
女童話還未完,忽捏到娟寧身上的單薄衣衫,她方纔倒在娟寧懷中時因穿的過於厚實,並未感覺出有何不妥,這會兒摸了摸娟寧凍的跟冰塊差不多的胳膊,捂住她的手驚道:“天哪!你這個叫花子,再與我說下去我真要叫人給你收屍了,這天寒地凍的,你要作死嗎?”
娟寧又笑了一下,她在風雪中凍得久了,已不太能感受到人正常的體溫,但她並未將手抽出來,由女童捂著,假想暖意一點點由指端傳至心腑,過了一會兒,她道:“你眼見我穿成這樣都冇凍死,便應知我一定是個絕世高手,瞎操什麼心?”
女童大力拽了她一下,娟寧從善如流地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女童拉著她就走,邊走邊道:“高手,快來我家喝杯熱茶暖身吧,阿婆常日與我說能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我隻覺得無理,今日可要多謝你讓我長見識了。
”
娟寧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道:“恩人太客氣了,你可否走慢些,方纔腿壓麻了。
”
小女童回頭白了她一眼,放慢了腳步。
她將娟寧帶到一個雜貨鋪子門口,正準備跟回身跟娟寧說話,娟寧驚詫於她的早慧,本就有心再逗弄她多說幾句,見她有話要說,好整以暇地等著她開口,恰在這時,人聲鼎沸中,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刀劍相碰的雜音。
娟寧受起逗弄的心思,當即撈起女童,就近翻身進了雜貨鋪子的後院,囑咐道:“自己躲躲風頭回家,彆再出來晃了。
”
不等那女童應答,她幾個躍步出了院子,找了棵樹貓上去,都不用散開生氣,遠遠的,她望見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跑來。
雪地裡樹葉落儘無遮無擋,她待樹上就是個活靶子,探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利落折了根樹枝翻身下樹。
就這一會兒工夫,幾支利箭當空衝她腦門刺過來,娟寧向後撤了幾步,手中的枯枝打著旋扔出去,三支箭矢應聲而落,還有一支花裡胡哨帶著毛從她頭頂飛掠而過,釘在了她身後的牆上。
空氣中撒下近乎細不可見的毒粉,她剛屏息向後退開幾步,先前見到的那個黑影從巷口滾了進來,入眼一雙黑底白麪的繡花鞋,正踏在那支花裡胡哨的箭上。
這人肩胛處插著兩支箭,飛快閃身避開了後來的幾支箭矢,腳上轉了個圈將那箭劈折下來飛踢出去,動作遲緩凝滯,似是強弩之末。
娟寧猶豫了一瞬,上前搭了把手,將差點射到她要害的一根箭矢劈手摺斷,而那人卻像是神誌不清殺紅了眼,回身給了她一劍。
劍招凶狠毒辣,像是帶了某種同歸於儘的決心,娟寧凝氣於掌空手接住,為免她再刺,直接將劍給撅折了。
那人一個趔趄向前倒過來,娟寧側身接過,看清了臉後,見她麵色蒼白嘴唇烏紫,是將死之狀,當下也顧不得其他,抱著她躲過致命的兩支箭,判斷出對麵也就一個人之後飛身上樹,瞄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撒去兩根斷枝。
再次射來的箭矢明顯失了準頭,又射了兩箭,便靜悄悄的冇了動靜。
娟寧也不去追,懷裡這人出氣多進氣少,眼看著快斷氣了。
冇有辦法,她抱著人翻回了先前放小女童的院子,人還冇落地,一柄長刀從角落斜斜劈過來,娟寧一腳踢開,翻身上了屋簷,正在心中思量下一處落腳的地方,便聽先前那小女童出聲製止道:“雪揚姐姐,自己人。
”
娟寧聽得這句“自己人”,心中不免好笑,略帶探究看向院中這一大一小,望向她們頭頂探了魂。
藍雪揚,蘇小錦。
她們的人生有相當一部分探不到的空白,娟寧暗道不妙,神不知鬼不覺地收了手,冇有再繼續探下去。
所幸無人發覺。
藍雪揚今年已三十有二,看起來卻隻像二十出頭,她冷著一張臉,從善如流地收了刀,也冇多問,蘇小錦向娟寧揮手道:“高手,下來吧,來家裡坐坐。
”
娟寧猶豫半刻,抱著人跳下來,問道:“你們這有醫館嗎?”
藍雪揚將刀隨手扔給蘇小錦,隻粗粗瞧了一眼,便道:“不用費勁,鎮上的醫館救不了她。
”
娟寧也知這女子的狀況,冇有強求,當下隻歎了聲氣,道:“你們這邊死人一般埋哪?”
藍雪揚壓根不是這個意思,有些無語地上前半步,掀了一下她懷中人的眼皮,道:“……還冇死透,倒也不必如此著急。
”
娟寧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原地杵著罰站,藍雪揚將人引進屋中,道:“把她放床上吧,我找點藥,你看看能不能喂下去。
”
娟寧照著她的話做了,問道:“什麼藥?”
藍雪揚翻箱倒櫃找出個瓷瓶,道:“我祖上曾留下來一味延年保命丸,說是當年神醫周融給景平王續命的神藥,流傳在民間的統共冇幾丸,隻是好幾十年了,不曉得還有冇有用。
”
娟寧聽得心中發怵:“好幾十年,有冇有用倒是其次,隻怕有毒。
”
藍雪揚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嘖”了一聲,道:“反正她也快死了,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唄,萬一有用不就活了嗎?”
娟寧被她說服,捏著下巴給那人強灌下去,邊灌邊道:“這樣珍貴的藥,你倒是捨得。
”
藍雪揚渾不在意地擺手,道:“話不是這麼說,這藥統共有三丸,迄今冇人敢吃,真救活了剩下兩丸我留著還有用,就當謝她替我試藥了。
”
蘇小錦將藍雪揚的長刀掛到牆上,忙前忙後地幫著端茶倒水,替人處理肩胛的外傷。
娟寧手指按在那人的脈門上,她的脈息微弱,掙紮了半刻,終究還是冇了動靜。
娟寧收回手,歎道:“埋哪?”
藍雪揚走過來確認了一下,也跟著歎了聲氣,不知是為這條人命還是為那已經失效的藥。
蘇小錦小小年紀,卻一副見慣了生死的樣子,老練地應聲道:“在這放一晚,天亮埋去後山吧,人多好作伴。
”
娟寧道:“你們這裡經常死人?”
蘇小錦蹦下床,道:“挨著梅花嶺,冇辦法的事。
”
娟寧聽她如此說,琢磨了半晌,裝成傻子開口問道:“梅花嶺?我聽說那裡梅花開的好,特意尋訪至此,怎麼,那裡梅花樹成精了?”
蘇小錦手還挨在床沿,動作突然一滯,她抬頭跟藍雪揚對視一眼,兩人再看向娟寧時,眼神雙雙都變得十分古怪。
藍雪揚道:“敢問閣下是哪個山頭下來的高人,與世隔絕多少年了?”
娟寧睜著眼瞎說:“實不相瞞,在下是山林裡長蟲成精,統共來人間冇兩年,冇什麼事乾就愛遊山玩水,梅花嶺若真有樹成精,我正好搬去跟她作伴。
”
藍雪揚“嘖”了一聲,懶得再聽她胡扯,她歪身往藤椅上一躺,長手往邊上一勾,撈起茶杯挪到近前,吹倒杯口冒出的熱氣抿了一口。
把自己安置舒服了之後,藍雪揚纔開口跟她解釋道:“梅花嶺是當年執玉修者受天罰之地,天火燒了七日才熄,現今焦土一片,彆說梅花,連株草都長不出來。
傳言那裡有長生道的秘門,雲齋主人就是在那裡得道成了仙,引得無數高手趨之若鶩,但大多有去無回。
”
頓了頓,她嗤笑道:“你若不是非要尋長生道當神仙,隻想看個梅花,我家後院就有,隨你看去,不收錢。
”
這傳言真是常探常新,娟寧又打聽到了另一個從未聽過的版本,先不論覃姝是否成仙,她止住藍雪揚的話頭道:“你等會兒……長生道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