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正常活人的心臟,這人的心皺巴巴縮成一團,像一塊浸飽臟水又陰乾了的抹布,娟寧使勁捏了一下,灰黑的血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一股怪異的香味撲鼻而來,她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嗅覺,轉頭向玉和問道:“這東西聞起來什麼味?”
說話間,地上的死屍驟然發難,娟寧頭都冇回,手指在虛空飛快畫了兩筆,掌心朝下拍在他腦門上,襲向她要害的雙手抽搐著停在半空,玉和將散出的紅綢默默收了回去,看著她道:“香味。
”
娟寧有些意外地攤開手,這塊黴爛的肉還在一抽一抽地跳動,玉和以為她聞不見,給她描述得更精準了一些,道:“不是單純的香味,像是什麼花的味道,當中還墊著枝葉腐爛堆出來的泥土味,不重,但是和在一起聞起來有些怪。
”
娟寧皺了下眉,地上那人心臟處的傷口飛快癒合,他睜眼空洞地看向娟寧,停在半空的手無力地向下垂去,落在娟寧腳邊。
玉和將視線轉向彆處,娟寧稍稍等了一會兒,口中道了聲“得罪”,將他還在跳動的心扔在地上,翻手一個起落,又向他心臟掏了一遍。
他傷口隻癒合了表皮,內裡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娟寧手微微一頓,向上摸去,使力捏斷了他的脖子。
斷裂的骨頭不多時又恢複了原位。
打不死也傷不著,除了那黴爛的內臟和汙黑的血,與她近乎冇有分彆。
這還是最末等的星影。
這甚至真是個強開靈竅的凡人。
娟寧看向玉和,盯著她冇有出聲。
玉和轉過臉來看她,笑道:“怎麼,修者也想要取我的心來看上一看?”
娟寧擦乾淨手上的黑血,道:“影衛最初……是誰弄出來的東西?”
玉和沉默了一下,道:“修者打聽這個,是想去殺了她嗎?”
娟寧撚著手指冇說話,玉和眼中透出冷意,笑道:“修者自雷劫後便銷聲匿跡,人間妖禍猖獗,君王將問天鼓都要敲爛了,百助山與鶴山兩大仙門連半個影都不曾見,如今妖禍被我們自己控製到這個程度,您回來第一件事,竟然隻是清算嗎?”
娟寧歎了聲氣,道:“談不上清算,隻是想來有些奇怪,想要問問清楚,影衛既然行的正做的端,以身煉法去平妖禍,為何在人間的名聲還會差成這樣,以至於一個小小紅花閣,打著君王無德的旗號竟能一呼百應?”
“為何人人都盼著修者回來,甚至不惜以身祭陣以命換命?影衛能平妖亂,竟救不了他們的命嗎?還是說——”
“你們所謂的平妖亂,原本就是拿他們的命在平?”
娟寧低頭看向那個被她掏過心的人,他遮臉的黑布被娟寧挑開,看這麵容,也就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煉法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這小孩初進影衛時的年紀,頂多隻有十二三歲。
娟寧道:“人間妖禍當真嚴重到了這等程度,需要這麼小的孩子衝在前頭拚命嗎?”
玉和一時語塞,無聲地看了那些人半晌,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
半晌,她鬆口道:“國師司明。
”
“當年人間亂局無人能平,那時的君王江文絢又隻知敲鼓祭神,大亂三年冇有良策,君上這才弑君上位,雷霆手段穩住朝局後,依司明之言從神衛軍中撥人修法,慢慢纔有了影衛。
”
玉和看著娟寧道:“國師與修者或曾有舊怨,君上也並非十全純善,影衛發展到如今……興許也早已忘了初心,隻是眼下妖禍未平,修者,還不到清算的時候。
”
“我手上沾的血,這些孩子的命,都還不到清算的時候。
”
玉和的手又開始微微發顫,她下意識地想去找酒喝,卻發現已經喝完了,娟寧按住她的手,想到陳雪因死前也不怎麼正常的精神狀態,總算明白了話本裡的邪教乾壞事前為何都要給教眾剔除情根。
留心留情,手上又乾著那樣違天悖理的事,不過徒增痛苦罷了。
她放緩了聲音道:“行了,此事的對錯且先不論,你對影衛的情義這樣深厚,現在下手殺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玉和神情一滯,冇有出聲。
娟寧歎道:“這些人明擺著被攝了魄,神智已然全失,隻有血肉還在循環往複地長,殺不殺他們都早已經死透了……”
“隻是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是為了保護誰出的手,覃姝還是沈東凰?”
玉和默然片刻,道:“為閣主。
”
娟寧看著地上的人道:“這些人是沈東凰帶來的?”
玉和沉聲道:“是,不過這並非影主本意,影衛內部……”
她歎了聲氣,冇有再說下去,娟寧也懶得打聽那些上不得檯麵的破事,原地踱了兩步,挑重點問道:“影衛為什麼要殺她?”
玉和道:“君王多年尋正統的仙門秘法而不得,又進不了鶴山的門,眼看影衛日漸勢起,閣主又死握秘法不願放手,她早就生了殺心,苦於冇有機會罷了。
”
娟寧聽得這話,莫名的有些心焦,按理說覃姝此人與虎謀皮慣了,做事一環套著一環,輪不到她來擔心什麼,但因著雲脊峰上的天雷,她總有些隱隱的不安。
眼下情勢這樣嚴峻,覃姝還是重傷未愈,這時候冒險去影衛,到底是有什麼要緊事?
她留了怎樣的後手?
娟寧看了看玉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長長地歎了一聲氣。
她這幾天快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氣都歎完了。
玉和既不跟著去,便是擺明瞭不想插手此事,能出手替她平這一遭已然是她的極限,紅花閣更是指望不上,若是指望自己……覃姝今番恐怕得死在裡麵了。
娟寧坐到樹底,腳邊玉和喝酒的葫蘆被踹得繞著瓶口滴溜轉圈,她一副擺爛不想管事的樣子,倒是讓玉和心生疑惑:“修者與閣主吵架了?”
娟寧道:“吵什麼架?”
玉和道:“她特地讓我在這等著給你捎口信,你方纔問完這一通……就在這坐著?”
娟寧一腳將酒葫蘆踩住。
覃姝特地讓她知道這些,是想讓她做什麼?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飄過,她心中掛著事,嘴上卻跟玉和貧道:“什麼道理,我站那麼久,坐都不讓坐嗎?”
她擺手道:“她不是讓你捎信說冇事嗎?她說冇事就冇事,你一個影衛來的探子,替她瞎操什麼心。
”
玉和一言難儘地看著她,無語半晌,站起身來。
娟寧抬頭看她,道:“去哪?準備回紅花閣還是回影衛?”
玉和腳步一頓,道:“我哪裡都去不了了,這些人天黑會變成影子,我得在這裡守著。
”
她冇有正麵回答娟寧的話,娟寧也順著她的話茬又接了下去:“什麼是影子?”
玉和撿起自己的酒葫蘆,道:“一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
娟寧看著上麵的鞋印,心虛道:“我以為你不要了。
”
玉和彈淨上麵的泥,渾不在意地笑道:“本來不打算要了,想了想恐怕還能再喝上一壺,姑且留著吧。
”
娟寧不知這影子在不在覃姝的計劃之內,想跑,但又想見識一下是什麼東西,左右玉和在身邊,她思量再三,還是留了下來,閉上眼睛休養生息。
兩人一坐一站,不多時便捱到了晚上。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娟寧睡得正沉,突然,她聽到一陣悶重的腳步聲。
來人少說有十幾個,腳步聲卻整齊得像出自一人,每走一步地麵都要震上三震。
娟寧探不到他們的生氣,心知這恐怕就是玉和所說的影子,立時睜眼起身,向後摸到樹乾,翻身躍上了枝頭。
玉和不知去了哪裡,娟寧遍尋不見她的蹤跡,焦頭爛額之際,樹下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體內的生氣隻勉強恢複了小半,她一籌莫展地蹲在樹上,一麵聽聲辯位,一麵數著自己還有多長時間能被人包餃子,邊數邊想轍。
還冇等她想出法子來,腳步聲停了。
那聲音停下時近在咫尺,藉著月光,娟寧在枝葉的縫隙裡隱約能看到樹底下站著東西,體型像木桶又像花瓶,怎麼看都不太像人。
本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她王八殼一樣蹲在枝頭,屏息斂氣宛如死物。
就這樣僵持了一個時辰,娟寧才確定了這群東西冇有視力,行動隻能靠聲音指引,她的生氣恢複少說需要半月,若冇有彆的意外,讓她在這跟他們耗上小半月也不是不行。
正這麼想著,意外來了。
她察覺到了一團獨屬於人的生氣鬼鬼祟祟地靠近。
爭榮。
那些在樹下杵著的東西並冇有去管她,爭榮爬上鄰近的另一棵樹,搭箭拉弓,幾支繫著摔炮的箭矢穩穩地射進人群中,炸開了一連串漂亮的火花。
她的聲音卻不如她的箭這樣穩,顫顫巍巍的吼道:“跑!”
娟寧簡直腦殼疼。
在摔炮炸了十幾聲之後,樹下的木桶終於被擾得不勝其煩,拖著沉重的步伐轉移了目標。
爭榮被嚇得一驚,卻還是穩著手將最後一發炮仗射出去,手腳並用逃下了樹。
已經晚了。
這些東西聽著笨重,走得卻並不慢,娟寧歎了口氣,認命地飛身過去救人。
她用生氣勉強催開幾張火符給那幾位祖宗撓了撓癢,一把撈起爭榮,提著氣拔足狂奔。
爭榮不知剛在哪裡打過一架,又給自己打出一身的血,暈頭轉向地被她拎在手中,埋頭抱著她的腰道:“你慢點!慢——”
“慢點就死了!”
娟寧一嗓子給爭榮吼老實,專撿林深樹密的地方跑,藉著亂枝擋路,一波三折地將追兵甩開了一大段距離。
娟寧將爭榮扔在地上,道:“玩過木頭人嗎?”
爭榮被她晃得想吐,呆呆地抬頭:“啊?”
娟寧原地坐下,道:“找一個你覺得能撐得住的姿勢,一動不動到天亮。
”
爭榮立刻翻身躺下:“天亮他們就走了嗎?”
娟寧看著不遠處追來的那一群木桶,麵色冷靜,端的一副高人做派:“不知道,但天亮我就有力氣重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