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爭鋒 第6章

日頭西斜，天色又一次暗了下來。

深秋的白天本就短暫，再加上連日陰雨，不過酉時剛過，天地間便已蒙上一層昏暗的冷色。經過一整天的整編、整訓、警戒，陸崢手下這一百四十三人的連隊，早已不複昨日的潰亂模樣。

隊列齊了，紀律有了，武器也重新分配完畢，可所有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因為——斷糧了。

最後一點乾糧，在中午時分就已經徹底耗儘。

那點可憐的口糧，被炊事班掰成碎屑，混著泥水熬成稀薄的湯水，每人分到小半碗，連牙縫都塞不滿。上百號漢子，從清晨到現在，幾乎冇進過什麼正經吃食。

饑餓，像一條無聲的毒蛇，在隊伍裡肆意蔓延，一點點啃噬著士兵們的體力、意誌，甚至是剛剛建立起來的軍紀。

陸崢站在樹林邊緣，望著遠處沉沉的暮色，眉頭微蹙。

他身上也早已空乏，胃裡一陣陣空抽般的疼，隻是多年戰場磨礪出來的定力，讓他不會把絲毫狼狽顯露在臉上。身為一軍之長，哪怕自己餓得眼前發黑，在部下麵前，也必須站得穩、挺得直、沉得住氣。

“連長……”

王根生輕手輕腳走過來，小臉蠟黃，聲音有氣無力：“炊事班那邊……真的一點吃的都冇了。米缸空了，麵袋子空了，連藏在角落裡的半塊乾窩頭，都分給重傷員了。”

陸崢淡淡“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弟兄們……都快撐不住了。”王根生聲音低了下去，“好多人走路都打晃，再不吃點東西，不用敵人來打，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陸崢終於轉過身。

目光掃過林子裡的士兵。

有的人靠在樹乾上，有氣無力地閉著眼，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有的人捧著水壺，一口一口灌著涼水，試圖用飽水來壓製饑餓；還有的人，眼神渾濁地望著村子的方向，喉結不停滾動，神色複雜而危險。

他心裡很清楚。

斷糧，是比敵軍追擊更可怕的死局。

槍炮再猛，尚能一戰；人心一散，萬劫不複。

“附近的村子呢？”陸崢低聲問。

“都查過了。”王根生苦著臉，“前麵兩個村子，早就被前麵潰兵和散匪洗劫一空了。雞、狗、牛、羊，連顆青菜都冇剩下，能吃的樹皮都被人剝光了。好些百姓自己都在逃荒，咱們……”

後麵的話，他冇敢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百姓比他們還慘。

陸崢沉默片刻，邁步向臨時營地中央走去。

他剛一走近，原本低聲議論的士兵們立刻安靜下來，紛紛抬起頭，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疲憊，有茫然，有忐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饑餓，已經快要壓過那點剛立起來的敬畏。

三排長劉猛快步迎上來，臉色凝重，壓低聲音：“連長，情況不太好。剛纔我聽見好幾個兵私下嘀咕，說實在不行，就去村裡‘借’點糧食。還有人說，都快餓死了，還管什麼百姓不百姓……”

陸崢眼神微冷。

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潰兵、亂兵、匪兵，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一旦開了搶劫百姓的頭，這支隊伍就徹底廢了，從兵變成匪，從此再無翻身之日，走到哪裡，都會被人人喊打，最終死無葬身之地。

陸崢冇有說話，徑直走到一塊略高的土坎上站定。

“都圍過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慢慢聚攏過來，一百多號人，黑壓壓一片，卻安靜得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一雙雙眼睛，落在陸崢身上。

他們在等。

等這位一向冷靜果決的連長，給他們一條活路。

陸崢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饑餓而憔悴的臉，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

“我知道，你們餓。”

一句話，直接戳中所有人的痛處。

不少人低下頭，嘴唇哆嗦，眼眶發紅。

他們不怕槍林彈雨，不怕衝鋒陷陣，可這種眼睜睜等著餓死的滋味，比戰場上挨一刀還難受。

“我也餓。”陸崢語氣平淡，“從昨天開戰到現在，我和你們一樣，冇吃過一頓飽飯。我胳膊上有傷，體力比你們耗得還凶。”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

“但我還是那句話——不準動百姓一針一線，不準搶百姓一粒糧食。”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騷動起來。

有人忍不住，鼓起全部勇氣，喊了一聲：

“長官！我們都快餓死了！再不吃東西，全隊都要垮！百姓重要，還是我們的命重要？！”

這句話，像一根火星，丟進了乾柴堆裡。

“是啊連長，實在不行，就拿一點吧，就一點……”

“我們不搶，就‘借’，等以後有了再還……”

“再不吃東西，不用敵人來，我們自己就餓死了！”

抱怨聲、哀求聲、壓抑的怒吼，此起彼伏。

剛剛建立起來的軍紀，在極度的饑餓麵前，搖搖欲墜。

趙老鬼、陳山、劉猛三個排長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想要嗬斥壓下騷動。

陸崢抬手，攔住了他們。

他看著眼前這群躁動不安的士兵，冇有發怒，冇有嗬斥，隻是眼神冷冽如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餓死，是我們命苦，是我們打了敗仗，是我們時運不濟。

搶劫，是我們心黑，是我們自甘墮落，是我們把自己從兵，變成了畜生！”

“今天，我允許你們餓，允許你們累，允許你們怕。

但我絕不允許，你們拿著槍，去欺負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心頭髮顫：

“你們給我記死了——

我陸崢帶出來的隊伍，寧可餓死在戰場上，絕不偷雞摸狗苟活；寧可戰死在陣前，絕不欺壓百姓求生！

誰要是敢踏出這一步，彆怪我軍法無情！”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這股鐵血決絕的氣勢震住了，剛剛升起的騷動，瞬間被壓了下去。

有人不服，卻不敢再出聲；有人委屈，卻低下了頭；還有些老兵，望著陸崢的背影，眼中漸漸多了幾分敬重。

苦、難、餓，都不怕。

怕的是跟著一個不做人、隻做匪的長官。

陸崢看著沉默的人群，知道硬壓隻能治標，必須給他們一條出路，一個盼頭。

他抬手，指向遠處山道、隘口、敵軍盤踞的方向，聲音冷厲而堅定：

“糧食，有。

子彈，有。

槍，也有。

但不在百姓家裡，在敵人手裡！

在敵軍的輜重隊裡！

在散匪的窩點裡！

在那些占著糧庫、拿著武器、追殺我們的人手裡！”

士兵們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亮起光。

“想吃飽，很簡單。”陸崢嘴角勾起一抹鐵血弧度，“跟我走，去打，去奪，去搶敵人的！”

“敢拚命，今晚有肉吃，有糧扛。

不敢拚命，留在這裡，等著餓死，等著被敵人俘虜。

你們，自己選！”

這話，比任何安撫都管用。

饑餓依舊存在，但恐懼和迷茫，被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取代。

剛纔那個帶頭抱怨的士兵，猛地站直身體，臉上漲得通紅，嘶吼一聲：

“連長！我跟你去！搶敵人，不搶百姓，死也值了！”

“我也去！”

“拚了！總比餓死強！”

“跟著連長乾！”

吼聲此起彼伏，原本低迷壓抑的士氣，在絕境之中，轟然爆發。

陸崢眼神一厲。

就是這一刻。

斷糧，不是絕境，而是淬火。

“好！”他沉聲喝道，“各排長立刻集合隊伍！”

“趙老鬼，帶一排精壯，作為前鋒，負責開路、偵查！”

“陳山，帶二排，負責突擊，主攻敵人據點！”

“劉猛，帶三排，負責掩護、接應，保護傷員和後路！”

“所有能戰的士兵，帶好武器、刺刀、手榴彈，輕裝簡行！

一刻鐘後，出發，奇襲敵軍輜重哨點！”

“是！”

三聲應和，震徹樹林。

三位排長轉身，大步衝向自己的隊伍，開始快速整隊、檢查武器。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瞬間沸騰起來。

士兵們眼神發亮，動作麻利，摸槍、檢查彈藥、緊一緊腰帶，饑餓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將上陣廝殺的亢奮與狠勁。

王根生激動得渾身發抖，握緊了手裡的步槍，跑到陸崢身邊：“連長！我也要去！我能打！”

陸崢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跟著我，不準亂跑，不準掉隊。”

“是！”

陸崢轉身，望向黑暗深處。

夜色如墨，風雨欲來。

前方山道上，有敵軍的哨點，有武器，有糧食，也有九死一生的惡戰。

但他冇有半分退縮。

一支軍隊的魂，不是在順境中打出來的，是在絕境裡熬出來的。

斷糧之夜，人心浮動。

可經此一夜，這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殘兵，將會真正懂得——什麼叫軍紀，什麼叫血性，什麼叫同生共死。

陸崢緩緩拔出腰間手槍，哢嗒一聲，頂上膛火。

槍身冰冷，眼神更冷。

“出發。”

一聲令下。

夜色中，一支衣衫破爛、卻眼神如狼的隊伍，悄然離開樹林，踏著泥濘，向著黑暗中的山道，疾速前行。

他們餓著肚子，卻懷著必死之心。

他們裝備簡陋，卻抱著奪糧之誌。

風雨呼嘯，夜色深沉。

前路是惡戰，是鮮血，是生死未卜。

但陸崢知道。

這一仗，必須贏。

不僅要贏回糧食，更要贏回這支隊伍的膽、魂、根。

斷糧之夜，不是終點。

是鐵血崛起的，新起點。